第19章 三場佳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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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第三場的五道策問。

他一道一道地看。

第一道,問《明倫大典》的教化之功。

答文從嘉靖初年的大禮議講起,講《明倫大典》的頒行對於統一朝野思想的意義,最後落在綱常不正,則教化不行;教化不行,雖日頒大典,何益上。

胡正蒙的目光在這句話上停了一瞬。

此人敢在策問裡寫這種話,膽子不小。

但他寫得對。

《明倫大典》修得再好,如果官員自己不守綱常,這部書就是一張廢紙。

這話雖然尖銳,卻正合了策問貴直言的宗旨。

第二道,問六經之教的異同。

答文從《詩》《書》《禮》《樂》《易》《春秋》六經的各自宗旨講起,講到宋儒的涵養省察、致知力行,最後收在道一而已四個字上。

胡正蒙看完,批了四個字:醇正典雅。

第三道,問歷代賢哲的出處際遇。

甯戚扣角而歌,百里奚自鬻於秦,諸葛亮躬耕南陽,謝安石東山高臥。

答文寫這些人非不欲仕也,待其時也。非不欲用也,待其遇也,然後筆鋒一轉,說到本朝士子當有其才,待其時,遇其主,然後出而圖天下之事。

文末一句讓胡正蒙看了許久,“如此,則不器之君子,方為有用之瑚璉。”

此人把第一場四書題的立意,巧妙地嵌進了第三場的策問裡。

三場文章,一脈相承,渾然一體。

第四道,問守令吏治。

這是最讓胡正蒙意外的一道。

答文從縣令下鄉寫起:

轎伕、衙役、師爺、書吏,前呼後擁數十人。此數十人之嚼用,皆出於民。故縣令下鄉一次,百姓破家一次。

胡正蒙看完這一段,把硃卷放下,沉默了很久。

這不是從書齋裡想出來的。

他重新拿起硃卷,看最後一道策問。第

五道,問畿輔邊患。

答文從薊州鎮的邊牆缺口寫起,寫到通州倉的守備兵力、天津衛的水師船隻,每一處都列出了具體的數字。

薊州鎮邊牆有幾處缺口,缺口在什麼位置,為什麼修了又壞。

通州倉守備名義上多少人,實際多少人,吃空餉的有多少。

天津衛水師船隻有幾條,能出海的有幾條,停在港裡爛掉的有幾條。

胡正蒙的目光落在最後一段上。

“畿輔之困,困不在兵而在政。商賈困於稅,則貨不流通。貨不流通,則民間日匱。臣在京城三月,親見通州至京師的運河上,一船貨物要經四道稅關。”

“每關皆有常例,每例皆取於商。商賈不堪其重,則加價於民。民不堪其重,則田地荒蕪。田地荒蕪,則賦稅減少。賦稅減少,則加派於民。如此迴圈,民愈困而國愈貧。”

“臣以為,當簡併稅關,裁撤冗員,定商稅之額,禁常例之索。使貨物流通,商賈獲利,則民間之困可稍蘇。”

胡正蒙放下硃卷。

簡併稅關,裁撤冗員。

這個考生,膽子比他想象的還要大。

稅關是戶部的錢袋子,常例是各級官吏的私房錢。

動稅關,就是動戶部。

動常例,就是動天下官吏。

這樣的建議,莫說一個鄉試考生,就是朝中的科道言官,也不敢輕易寫在奏疏裡。

但他寫得還是對的。

胡正蒙閉上眼睛,在腦子裡把三場硃卷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頭場四書文,立意深遠,文氣貫通。

第二場論判詔表,格式嚴謹,規規矩矩。

第三場策問,敢言時弊,言之有物。

三場俱佳,無一處短板。

這樣的考生,多少年出一個?

裴宇在旁邊等了許久,終於忍不住開口:“胡大人,第三場如何?”

胡正蒙睜開眼,把第三場的硃卷遞給裴宇。

裴宇接過來,一道一道地看。

看到守令吏治那一段的時候,他的眉毛動了一下。

看到畿輔邊患那一段的時候,他的手指微微收緊。

看完之後,他把硃卷放下。

“胡大人。”

“嗯。”

“這個人要是中了舉,怕是朝中有人要睡不著覺。”

胡正蒙沒有接話。

他看著那份硃卷,忽然想起一件事。

“裴大人,你說,這個人會是誰?”

裴宇愣了一下:“糊著名呢,我怎麼知道。”

胡正蒙搖了搖頭:“我不是問他的姓名。我是問,他是什麼出身。”

裴宇想了想:“文章寫得這麼好,應該是書香門第吧。至少也是官宦子弟。”

胡正蒙沒有接話。

他想起方才那道守令吏治的策問裡,有一段寫縣令下鄉的文字。

能寫出這種話的人,如果不是親眼見過百姓破家,是寫不出那股味的。

書香門第的子弟,或許寫得出頭場四書題的經學文章。

官宦世家的子弟,或許寫得出第二場判詔表的公文格式。

但第三場策問裡那些關於薊州邊牆缺口、通州倉守備兵力、運河稅關盤剝的細節,不是從書齋裡能查到的。

更不是從《時文正脈》裡能學到的。

這個人,要麼是從底層爬上來的,要麼是在底層摸爬滾打過。

“不管他是誰。”

胡正蒙把三場硃卷疊在一起,壓在案頭那摞薦卷的最上面:

“三場並重,三場俱佳。這份卷子,本官要親自向禮部舉薦。”

裴宇看了他一眼:“胡大人,你這是要把他往解元的位置上推?”

胡正蒙拿起墨筆,在這份硃卷的卷首,畫了三個圈。

按規矩,同考官薦卷畫一個藍圈,主考取中畫一個墨圈。

三個墨圈,意味著主考官的極力推薦。

這已經不是一般的中捲了,這是佳卷,是值得所有同考官傳閱、值得刊刻進鄉試錄的典範之作。

裴宇看著那三個墨圈,沉默了一會兒。

“胡大人,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順天鄉試的規矩,主考和副主考意見不一致的卷子,要送內監試公議。”

胡正蒙看著他:“裴大人對這份卷子有意見?”

裴宇搖頭:

“我對這份卷子沒有意見。但我要提醒胡大人一件事。今年順天鄉試,嚴閣老的孫輩也在考生之中。”

“嚴家那邊,早就放出話來,說這一科的解元,他們志在必得。”

胡正蒙的眼神冷了一瞬。

他當然知道這件事。

“裴大人。本官是皇上欽點的順天鄉試主考。”

“閱卷取士,只看文章,不看姓名。”

裴宇張了張嘴。

“既然如此。”

“下官這就把這份硃卷送內監試,讓他們調墨卷比對。”

“朱墨無誤之後,再送各房同考官傳閱。”

胡正蒙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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