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寒門驚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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硃卷在三場並重、朱墨比對無誤之後,被送至公堂,由四位同考官傳閱。

趙繼真第一個看完。

他把硃卷放下,然後說了一句話。

“此人若不在本科中式,是我等失職。”

陶大臨看完之後,在自己的閱卷房裡坐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提起藍筆,在這份硃卷的卷末寫了一段批語。

“以不器破瑚璉,以破器論子貢,層層深入,如剝蕉心。”

“首場四書文,立意深遠而不浮,文氣貫通而不滯。”

“二場判詔表,格式謹嚴而見解不凡,擬古而不泥古。”

“三場策問,敢言時弊,直指要害,尤以守令吏治、畿輔邊患二策為最。非親歷民間疾苦者,不能為此言。”

“三場並觀,無一處短板。此子非止為文之士,乃有實學者也。”

陸光祖看完之後,什麼批語都沒寫。

他只是把硃卷放在桌上,對隔壁的趙繼真說:

“孟靜前輩,我入翰林院兩年,自詡學問不淺。但這份卷子,我寫不出來。”

鄭文茂看完之後,把他那份空了一字的硃卷和這份硃卷放在一起比了比,嘆了口氣,什麼也沒說。

陶大臨的批語被抄錄了一份,連同朱墨卷一起,送到了胡正蒙的案頭。

胡正蒙看完陶大臨的批語,在下面用墨筆加了一行字:

“同考陶檢討所批,實獲我心。”

至此,這份硃卷,已經得了四位同考官的一致推許,一位副主考的極力贊同,以及主考官胡正蒙的親筆定評。

揭榜之前,按照規矩,主考官要把擬錄的試卷名單報送禮部備案。

順天鄉試的擬錄名單,照例還要抄送內閣和司禮監。

這份名單,在八月三十日的傍晚,送到了內閣值房。

嚴嵩正坐在值房裡批閱公文。

他今年八十二歲了,精神卻比許多五十歲的人還要健旺。

他的眉毛全白了,又濃又長。

此刻,這兩把掃帚正微微蹙著。

他的目光落在擬錄名單的第一行上。

順天府鄉試擬錄第一名,千字文編號:天字第七十三號。

“天字第七十三號。”

嚴嵩把這個編號唸了一遍:“這是誰?”

站在他面前的是嚴世蕃。

嚴世蕃今年四十八歲,身材魁梧,面色紅潤。

他在工部掛了個侍郎的銜,但實際上管的都是工部最肥的差事。

此刻,他正低著頭,用一種很恭敬的語氣回答父親的問話。

“父親,我讓人查過了。天字第七十三號的墨卷,原籍是大興縣。”

“大興縣。”

嚴嵩把這三個字咀嚼了一下:“大興縣有什麼世家?”

嚴世蕃猶豫了一下:

“大興縣最大的世家是劉家。但劉家這一科沒有子弟下場。”

“除此之外,只有幾個秀才,都是寒門。”

“寒門?”

“父親。”

嚴世蕃往前走了半步:

“紹康的文章,您是看過的。四平八穩,挑不出毛病。”

“但這個天字七十三號,胡正蒙給了三個圈,四位同考官一致推許。”

“陶大臨的批語寫了將近一百字,說什麼非親歷民間疾苦者,不能為此言。”

嚴嵩抬起手,示意他不要說了。

值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遠處隱約傳來更鼓聲。

“世蕃。”

“父親請說。”

“你說,胡正蒙這個人,是什麼樣的人?”

嚴世蕃想了想:“方正,清廉,不結黨。”

“不結黨的人,最難辦。”

嚴嵩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因為他沒有軟肋。”

嚴世蕃沒有接話。

“但每個人都有軟肋。”嚴嵩繼續說:“胡正蒙的軟肋,不在他身上。”

嚴世蕃的眼睛亮了一下:“父親是說……”

“胡正蒙有一個弟弟,叫胡正寅,在南京國子監做學正。”

“今年春天,胡正寅替一個監生改了課業。”

“據說……據說那篇課業裡,有一句嘉靖嘉靖,家家皆淨。”

“這件事,南京那邊有人報到工部,被我壓下來了。”

“你去告訴胡正蒙,他弟弟的事,老夫替他兜著。”

“但老夫年紀大了,記性不好。哪天忘了,就不知道了。”

嚴世蕃的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父親高明。”

嚴嵩沒有理會兒子的恭維。

他重新低下頭,看著擬錄名單上那個天字第七十三號。

“另外。”

“你去查一查,這個天字七十三號,跟那本《時文正脈》有沒有關係。”

嚴世蕃愣了一下:“《時文正脈》?”

“你忘了?翰林院小錄原卷的事,我讓徐階查,查到一半就斷了。”

“但我總覺得,這件事沒那麼簡單。一個能寫出《時文正脈》的人,不會甘心只寫一本書。”

“他肯定要科舉。要出頭。”

嚴世蕃的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父親的意思是……天字七十三號,可能就是青藤山人?”

“不確定。”

嚴嵩說:“如果這個人真的是青藤山人,如果他真的中了舉,那以後就不太好辦了。”

嚴世蕃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還有一件事。”

嚴世蕃停住腳步。

“今年的中秋,皇上在西苑設醮,請我去了。”

嚴嵩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皇上問我,順天鄉試的考官選得如何。”

“我說,胡正蒙學問好,人品端正。皇上說,那就好。”

他頓了頓。

“然後皇上又說了一句話。”

嚴世蕃屏住了呼吸。

“皇上說,嚴閣老,你孫子今年也下場了吧?”

嚴世蕃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說,是。皇上說,好好考,朕等著看他的文章。”

嚴嵩抬起頭,看著嚴世蕃。

“所以,你明白了嗎?”

嚴世蕃深吸一口氣:“明白了。”

西苑的另一頭,司禮監值房。

黃錦把擬錄名單放在案上,自己坐下來,拿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他對面坐著一個身穿大紅蟒袍的中年太監,面容白淨,眉目清秀。

這是司禮監掌印太監呂芳。

呂芳拿起擬錄名單,從頭到尾掃了一遍,然後放下。

“黃公公,你看過了?”

“看過了。”

“有什麼特別的?”

黃錦把茶碗放下:“胡正蒙薦了一個人,給了三個圈。四個同考官一致推許,副主考也沒話說。”

呂芳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什麼人?”

“只知道是大興縣的,寒門。名字要等揭榜才知道。”

呂芳沉默了一會兒。

“大興縣,寒門。”

他把這兩個詞放在嘴裡咀嚼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麼?”

“我笑嚴閣老。”

呂芳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他孫子今年下場,他是志在必得。”

“現在胡正蒙給他來了這麼一出。”

“寒門子弟,三場俱佳,主考力薦。”

“他要是不讓這個人中,就是徇私舞弊。他要是讓這個人中,他孫子的解元就飛了。”

黃錦也笑了。

“那你說,嚴閣老會怎麼辦?”

呂芳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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