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貢院揭榜(1 / 1)
嘉靖四十年,九月十三。
順天府貢院,揭榜日。
天還沒亮,貢院街就已經擠滿了人。
方子文站在人群裡,左邊是周文舉,右邊是張守誠。
李存義和陳繼之擠在幾步開外,五個人被人潮推來搡去。
“別擠了!”
周文舉護著方子文的考籃,雖然他今天根本沒帶考籃。
“又不是放榜,擠什麼擠!”
沒人聽他的。
所有人都在等那扇朱漆大門開啟,等那塊紅榜抬出來。
方子文的手心全是汗。
他以為自己不緊張。
“方兄。”
張守誠碰了碰他的胳膊。
“你抖什麼?”
“我沒抖。”
“你膝蓋在打顫。”
“冷的。”
張守誠抬頭看了看天。
九月的北京,太陽剛冒頭,地上已經開始冒熱氣了。
他沒再說什麼,只是往方子文身邊靠了靠。
李存義從另一邊擠過來,臉色發白。
“我昨晚一夜沒睡。”
“我也是。”
陳繼之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四個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午時三刻。
三聲炮響從貢院深處傳來,震得地皮都在發顫。
朱漆大門開了。
一隊差役抬著紅榜走出來。
榜文卷著,用黃綾扎住,像一卷還沒揭開的聖旨。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那種安靜不是不吵,是把所有的聲音都壓進了喉嚨裡。
幾千人同時屏住呼吸,貢院街上只聽得見差役們的腳步聲。
紅榜掛上了照壁。
差役解開了黃綾。
榜文垂下來。
方子文的目光從下往上看。
這不是他的習慣,是他從沈默那裡學來的。
沈默說過,看榜要從下往上看。
從最後一名往前看,心裡有個底,不會一下子摔到谷底。
他的目光掃過最下面幾行。
沒有。
再往上。
沒有。
再往上。
他的心跳開始加速。
第一百名到第五十名。沒有。
第五十名到第二十名。沒有。
第二十名到第十名。沒有。
他的手開始發抖。
第十名。
第九名。
第八名。
第七名。
第六名。
第五名,陳繼之。
方子文的目光停住了。
他猛地轉過頭,看見陳繼之正盯著榜文,嘴張著,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繼之!你中了!第五名!”
李存義第一個叫出聲來。
陳繼之沒有反應。
他站在那裡,看著榜文上自己的名字,眼睛一眨不眨。
然後他的眼眶紅了。
他在京城寄居多年,靠給人寫信餬口。
松江府的那個家,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回去過了。
他爹在信裡寫過一句話:考不中就回來吧,家裡還有幾畝薄田。
現在他不用回去了。
“第四名。”
方子文的目光繼續往上。
“第三名。”
不是他。
“第二名,張守誠。”
張守誠整個人跳了起來。
他真的跳了起來,跳得那麼高,落下來的時候差點踩到旁邊人的腳。
他抓住方子文的胳膊,抓得那麼緊,指甲都快掐進肉裡。
“我中了!我中了第二名!”
他的聲音尖得破了音,像個十三歲的孩子。
方子文被他晃得頭暈,但他沒有推開他。
他的目光已經不在第三名、第四名、第五名上了。
他的目光已經升到了紅榜的最頂端。
順天府鄉試第一名,解元……
方子文。
他看見了自己的名字。
他眨了眨眼睛。
又眨了眨眼睛。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周文舉。
“周大哥。”
周文舉正踮著腳往榜文上找,嘴裡唸叨著在哪呢在哪呢。
“周大哥。”
“啊?”
“第一名。”
周文舉愣住了。
他猛地轉頭,目光從榜尾一路彈到榜首。
方子文。
周文舉的嘴張開了,又合上。
合上了,又張開。
最後他一把抓住方子文的肩膀,抓得方子文齜牙咧嘴。
“你中了!你中了第一名!”
“解元!順天府的解元!”
方子文被他晃得頭暈目眩。
但他的嘴角在往上翹,怎麼都壓不住。
然後他聽見了周圍的議論聲。
“方子文?那個寫《時文正脈》的方子文?”
“他不是落第三次了嗎?”
“青藤山人!青藤山人中瞭解元!”
議論聲像水面的漣漪,一圈一圈往外擴散。
先是最裡面的幾排人,然後是後面的,再後面,一直擴散到貢院街的盡頭。
有人在大聲念他的名字,有人在打聽他的來歷,有人擠過來想看解元長什麼樣。
方子文站在人群中央,被無數雙眼睛注視著。
這些眼睛裡,有驚訝,有佩服,有嫉妒,有不服。
忽然,一個聲音從人群裡傳出來,尖銳得像刀子劃過瓷盤。
“一個落第三次的窮酸,也能中解元?這一科的考官眼睛都瞎了嗎?”
人群安靜了一瞬。
方子文轉過頭,看見了一張臉。
鄭文煥。
順天府學的增廣生員,那個給他下戰書、被他一封回信駁得體無完膚的鄭文煥。
他站在人群裡,臉上的表情像吃了蒼蠅。
方子文看著他。
“鄭兄。”
他的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都聽見了。
“你的《君子和而不同》,破題把同字寫丟了。我回信裡指出來過。你改了嗎?”
鄭文煥的臉一下子漲成了豬肝色。
周圍爆發出一陣鬨笑。
“還有。”
方子文沒有笑。
他的表情很平靜。
“你說考官的眼睛瞎了。胡正蒙胡大人,嘉靖二十六年探花,翰林院侍讀學士。”
“裴宇裴大人,嘉靖三十二年進士,翰林院侍讀。陶大臨陶大人,嘉靖三十五年進士,翰林院檢討。”
“四位同考官,全是進士出身。”
他頓了頓。
“你一個連鄉試都沒過的生員,說他們眼瞎。”
“你覺得合適嗎?”
鄭文煥的嘴張了張,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人群裡的鬨笑聲更大了。
方子文沒有再看他。
他轉過身,往人群外面走。
走了幾步,他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張紅榜。
紅榜在九月的陽光下,紅得像一團火。
他的名字掛在最高的地方,墨跡還沒幹透,在陽光下發著亮。
他的眼淚掉了下來。
在貢院街上,在幾千人的注視下,在紅榜前面,他哭得像個傻子。
張守誠在旁邊拍他的肩膀。
李存義遞過來一塊皺巴巴的手帕。
陳繼之站在他身後,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把手搭在他肩上。
周文舉在旁邊哈哈大笑:“哭什麼!中瞭解元,應該喝酒!”
方子文用李存義的手帕擦了擦眼睛,然後抬起頭。
“走。”
“去哪?”
“回書坊。”
他撥開人群,大步往前走。
張守誠、李存義、陳繼之跟在他身後,周文舉小跑著追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