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倒嚴策論(1 / 1)
“家父是嘉靖十七年的進士,我們兄弟幾個自幼便被按在書桌前啃四書五經。”
沈默端起酒杯:
“科舉這套東西,說穿了不過是個模具。”
“你把模具拆明白了,往裡灌什麼都能成型。”
張居正沒有接話。
“方子文是我在街邊撿的。”
“三屆落第,窮得在廣寧門外破廟裡蓋稻草。”
“差點被餓死。”
“我看了他的文章,才氣是滿的,就是不懂規矩。”
“教了教他,然後他就中瞭解元。”
“張司業,我跟你說這些,不是為了炫耀。”
“我是想讓你知道,我沈默做事,從來不是靠運氣。”
張居正放下酒杯,看著他。
“我活到今天,只有一個目的。”
沈默的聲音壓低了:
“推倒嚴嵩,為我爹反正。”
張居正沒有說話。
他從桌上拿起一份票據,就著油燈的光細看。
票據上密密麻麻記著日期、數目、經手人。
工部嘉靖三十九年渾河工款,批覆三萬兩,實際到河工上的不到八千。
剩下的兩萬二千兩,分五筆轉入了三個不同的賬房,每一個賬房都能追溯到嚴世蕃的門客。
“這些票據,你是怎麼弄到的?”
“我爹在錦衣衛當過經歷。”
沈默說:
“雖然他被誣陷殺害了,但舊部還在。”
“周文舉,就是那書坊的東家,當年也是穿飛魚服的。”
他頓了頓,補充道:
“這些人散落在京城的各個角落,有的做小買賣,有的給人看家護院,有的乾脆混進了嚴家的產業裡當差。”
“他們不敢公開替我爹喊冤,但幫我收集點東西還是敢的。”
“這些票據,絕大部分是從那些被嚴家逼得走投無路的商人手裡拿到的。”
“賬目、往來書信、收據存根,商人們留著這些東西本來是怕嚴家翻臉不認賬,後來發現留著也沒用,嚴家翻臉的時候根本不看賬本。”
沈默笑了一下,笑意沒到眼睛裡。
“嚴世蕃在工部待了二十多年,經手的河工、邊餉、宮殿修建,每一筆都是爛賬。”
“你知道他怎麼算錢嗎?”
張居正搖頭。
“我總結出了一個規律。”
“朝廷修河堤,預算報上去三萬兩,拿出一半來做工程,考核就能合格,用到七成,考核就能評優。”
“所以三萬兩的工程,下面的人先截留三成,再給嚴世蕃孝敬兩成。”
“剩下的才是真正修河的錢。”
張居正的嘴角抽了一下。
“這筆賬,你算給誰聽誰都不信。”
“三萬兩隻修了五千兩的河堤,那河堤能撐多久?”
“第二年決口了,再報修,再批錢,再來一輪。”
“一條渾河,養肥了多少人?”
沈默把票據一份一份攤開。
“這些爛賬,我全部算過了。”
“嚴世蕃自以為聰明,覺得天下只有三個人算得過他,陸炳、楊博,還有他自己。”
他嗤笑一聲:
“可他沒見過我。”
“工部的賬,戶部的賬,兵部的賬,凡是他伸手的地方,我都找人核過。”
“銀子從國庫出去,經過工部,經過嚴家,最後到了哪裡,每一筆都有痕跡。票據、賬冊、往來書信,三證俱全。”
沈默收起笑意,看向張居正。
“張司業,你說,陛下要是知道這些事情,會怎樣?”
張居正沒有說話。
“去年浙江和南直隸修河堤,賬面上虧空了將近三百萬兩。”
“工部給宮裡修萬壽宮的道殿,又虧空了將近四百萬兩。”
“這些銀子去了哪裡,滿朝文武心知肚明。”
沈默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陛下修道煉丹,最在意的就是銀子。”
“內庫的銀子。嚴嵩父子打著替陛下搞錢的名號,自己先吃掉七成,剩下三成拿去給陛下修道。”
“你覺得陛下知道以後,會說嚴閣老辛苦了,還是會說……”
他停頓了一下。
“朕的錢?”
內庫兩個字,在嘉靖朝是最要命的東西。
銀子是嘉靖的逆鱗,碰不得。
“你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張居正把票據放回桌上:
“就算這些證據遞到御前,陛下也未必會動嚴嵩。”
“因為陛下需要嚴嵩。”
“嚴嵩替陛下搞錢,替陛下背罵名,替陛下做那些陛下不方便做的事。”
“只要陛下還需要修道,需要銀子,需要一個擋在前面的靶子,嚴嵩就是安全的。”
“除非陛下不再需要他。”
張居正看著沈默,目光復雜:
“讓他不再被需要,比收集這些票據難十倍。”
“我當然知道。”
沈默收起了桌上的票據,一份一份疊好,放回匣子裡。
“我也知道,單憑這些票據扳不倒嚴嵩。”
“它們只能是錦上添花,最後還是要徐閣老來。”
張居正的眼神變了一變。
沈默看著他:
“徐閣老等了十幾年,等的就是一個萬無一失的機會。可這世上哪有萬無一失的事?”
“再等下去,等到嚴嵩老死在首輔位置上,等到嚴世蕃繼承他爹的人脈,等到嚴黨徹底長成參天大樹。”
“到那時候,想動也動不了了。”
他合上匣子。
“機會是造出來的,不是等來的。”
張居正沉默了很長時間。
“你這些話,和老師說過嗎?”
“當然沒有。我都見不到他。”
張居正苦笑了一下。
他端起茶碗,卻沒有喝。
“你說當今大明的積弊,是什麼?”
沈默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張居正。
嘉靖二十八年,二十五歲的張居正曾向嘉靖皇帝上過一道《論時政疏》,歷陳宗室驕恣、庶官瘝曠、吏治因循、邊備未修、財用大虧五大弊病。
奏疏遞上去之後如石沉大海,被留中了。
那是張居正這輩子上的第一道奏疏,也是嘉靖朝的最後一道。
從此他閉口不談國事,沉默了好幾年。
“張司業。”
沈默說:
“嘉靖二十八年,你上《論時政疏》,指出五大弊病。那時候你二十五歲。”
張居正的茶碗頓住了。
“奏疏遞上去,陛下沒有批。嚴嵩沒有看。滿朝文武沒有人當回事。”
“你怎麼知道這些?”
沈默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後來張居正跟徐階說,當以猛藥治沉痾。
徐閣老沒有聽張居正的。
張居正便給徐閣老寫了一封長信,說內抱不群、外慾渾跡。
意思是,心裡有萬丈抱負,表面上卻要裝得和光同塵。
然後張居正就辭官回家了。在江陵老家種了三年地。
“張司業。”
沈默說:
“你那道奏疏沒有錯。”
“你說的五大弊病,每一條都切中要害。”
“但它有一個問題。你只說了是什麼,沒有說怎麼改。”
“你說宗室驕恣,但你沒有說怎麼抑制宗室。”
“你說吏治因循,但你沒有說怎麼考核官員。”
“你說財用大虧,但你沒有說銀子從哪裡來。”
張居正放下了茶碗,眼神已經不一樣了。
“你今天,是來教我怎麼寫奏疏的?”
“我怎麼敢教您做事?”
沈默說:
“我是來告訴你,你想了一輩子沒想通的那些問題,我可以幫你把答案補上。”
他拿起茶壺,給張居正續了一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