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新政條陳(1 / 1)
“我們先說錢。”
“錢?”
“對。你說的五大弊病,根子在錢。”
“宗室驕恣,是因為宗室歲支佔天下賦稅之半。”
“吏治因循,是因為官員俸祿太低,不貪活不下去。”
“邊備未修,是因為軍餉拖欠、軍戶逃亡。”
“財用大虧,是因為收不上稅,也管不住花錢。”
沈默的聲音不緊不慢。
“所以要改,就得從錢開始。”
張居正沒有說話。
“先說宗室,宗室驕恣,這沒錯。”
“但你不能只說要抑宗藩,你得拿出辦法。”
“洪武年間宗室只有五十八人,到現在嘉靖朝,宗室人口超過了三萬人。光是宗祿一年就要吃掉天下賦稅的一半。怎麼辦?”
“首先,降等襲爵。每傳一代降一等,降到一定品級為止。”
“不能代代都是親王郡王。”
“其次,允許宗室科舉做官。太祖祖訓規定宗室不得參加科舉、不得做官、不得從事士農工商,這等於養了三萬只只能吃飯的嘴。”
“改掉這條,讓宗室自謀生路。”
“第三,清查宗室名冊,把那些冒名的、偽造譜系的全部剔除出去。”
張居正聽完,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這些事,朝中不是沒人提過。”
“提過,但沒人敢做。”
“因為宗室背後是皇上的親戚,動了宗室就是動了皇上的面子。”
“畢竟陛下也是藩王過繼大統來的。”
“那你還說?”
“因為嚴嵩也動了宗室的錢。”
沈默笑了一下:“嚴世蕃貪的那些河工款、邊餉、宮殿修建費,哪一樣不是從國庫裡掏出來的?”
“國庫的錢被嚴家拿走一半,剩下一半還要養三萬個宗室,你說陛下的內庫還剩多少?”
他頓了頓。
“等嚴嵩倒了,陛下就會發現,沒了嚴家這隻大老鼠,國庫的錢還是不夠用。”
“到那時候,誰能讓陛下的內庫變滿,誰就是下一個嚴嵩……不對,是下一個首輔。”
張居正的眼神終於變了。
“你不是要扳倒嚴嵩。”
他一字一頓地說:“你是要替嚴嵩。”
“不是替嚴嵩。”
“嚴嵩只會替陛下搞錢。我可以替大明搞錢。”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
牆上掛著一幅他自己畫的世界地圖,畫得不太準,但大體的輪廓已經有了。
“張司業,你來看。”
張居正站起來,走到地圖前。
“我們大明的人,眼睛只盯著兩京一十三省。”
沈默的手指落在地圖的右下角:
“這裡,是泰西之地。佛郎機人,從泰西出發,坐船往西走,越過大洋……”
他的手指橫跨地圖,落在一片巨大的陸地上。
“發現了這片新大陸。”
張居正盯著地圖上那塊陌生的形狀。
“新大陸上有什麼?”
“金山。銀山。”
沈默說:
“佛郎機人在那裡找到了全世界最大的銀礦。他們把銀子挖出來,鑄成銀幣,然後運到東方來。”
“來買我們的絲綢、瓷器、茶葉。”
他轉過身,看著張居正。
“你有沒有想過,這些年東南沿海的白銀為什麼越來越多?”
張居正沒有說話。
“不是因為我們大明的銀礦突然變多了。是因為海外的白銀在往中國流。”
“日本人挖出來的銀子、佛郎機人從新大陸運來的銀子,全世界的白銀,都在往中國流。”
“嘉靖二十九年到現在,流入中國的白銀,九成來自海外。”
“這跟改革有什麼關係?”
“關係大了。”
沈默說:
“你要改賦稅,就得有銀子。”
“嘉靖九年,桂萼所上的《任民考》要把所有的賦稅徭役折成白銀徵收,可大明的白銀從哪來?”
“靠國內那幾個銀礦,一年產不了二十萬兩,夠幹什麼?”
他敲了敲地圖。
“所以要開海。海禁是大明的祖制,但祖制不能當飯吃。”
“你把海禁開啟,讓商人合法出海貿易,銀子就會源源不斷地流進來。”
“有了銀子,改革才能推行,國庫才能充盈。”
“國庫充盈了,你才有錢整頓吏治、修邊備、養軍隊。”
張居正的目光在地圖上停留了很久。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當然知道。”
“開海禁,是動太祖高皇帝的祖制。”
“嚴嵩貪墨,也是動太祖高皇帝的祖制。”
沈默說:“天下的事,沒有哪一件是不動祖制的。”
“祖制立了一百多年,有的能用,有的不能用了。不能用的就要改。”
“誰來決定哪些能改、哪些不能改?”
“皇帝。”沈默說,“還有首輔。”
張居正沈默坐回桌前,繼續說道:“錢的事說完了。再說人。”
“人?”
“你奏疏裡說的第二件事,吏治因循。你說官員不做事,考核走過場。”
“這沒錯。但你有沒有想過,他們為什麼不做事?”
張居正沒有接話。
“不是因為他們懶。是因為做了也白做。”
“一個知縣,辛辛苦苦把一個縣治理好了,稅糧增加了,人口增長了。”
“然後呢?吏部考核的時候,他考不過那個給嚴世蕃送了三千兩銀子的草包。”
“所以你要改考核。”
“對。要定一套規矩,考核只看績效,不看關係。”
“稅糧增加了多少?人口增加了多少?田地有沒有荒蕪?刑案有沒有積壓?”
“每一項都有數字,每一項都有標準。達標了就升,不達標就降,誰也說不出閒話。”
張居正的眼睛亮了一下。
這是他在《論時政疏》裡想說但沒說清楚的東西。
“這套規矩叫什麼?”
“考成法。”沈默說。
張居正把這個名字默唸了一遍。
“再說軍隊。邊備未修,你說是因為軍餉拖欠、軍戶逃亡。但你想過沒有,為什麼軍餉會拖欠?”
“因為戶部沒錢。”
“對。但也不全對。”
“戶部沒錢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軍餉從戶部撥出去,經過兵部,經過巡撫,經過總兵,經過各級將領,每一層都要剝一層皮。”
“最後到士兵手裡的時候,十兩銀子只剩下三兩。”
“所以要減少中間環節。”
“對。軍餉直接從戶部撥到各鎮,中間不經過任何人。領多少、發多少,賬目公開。”
張居正點了點頭。
“還有軍隊本身的問題。大明的軍戶世襲制,當兵的子孫後代永遠當兵。這在一百多年前管用,現在不管用了。”
“軍戶大量逃亡,留下來的都是老弱病殘。”
“所以要改募兵制,花錢僱能打仗的人來當兵。”
沈默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張司業,我說的這些,你覺得哪一條做不到?”
張居正沉默了很久。
“每一條都做得到。但每一條都會得罪人。”
“得罪誰?”
“宗室。官員。將領。還有……皇上。”
“那就讓他們恨你。”
沈默看著張居正。
“張司業,我爹教過我一句話。他說,做大事的人,不能怕被人恨。”
“你怕被人恨,就什麼都做不了。嚴嵩不怕被人恨,所以他做了二十年首輔。”
“徐階也不怕被人恨,只是他把恨藏得更深。你呢?”
張居正沒有說話。
“你嘉靖二十八年上《論時政疏》的時候,二十五歲。那時候你不怕得罪人。現在你三十七了,反而怕了?”
張居正看著沈默。
“你今天跟我說這些,是想讓我做什麼?”
“不是現在。等嚴嵩倒臺之後。嚴嵩一倒,朝局必然大亂。”
“徐閣老上位,他會用自己的方式收拾爛攤子。”
“但徐閣老已經六十了,他能做的有限。真正要做的事,得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