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天助我也!(1 / 1)
陳嶼拿著那本“養眼”的雜誌,心裡盤算著獨樂樂不如眾樂樂。
他先是溜達回房間,看見唐國牆還正襟危坐地在床頭看書,神情專注得彷彿在研讀武功秘籍。
“丞相,給您看個好東西,開闊一下眼界。”陳嶼笑嘻嘻地把一本封面相對“含蓄”些的時尚雜誌遞過去,“看看資本主義世界的藝術成果。”
唐國牆疑惑地接過來,隨手一翻,恰好翻到內頁一整版沙灘比基尼女郎的寫真,那白花花的肌膚和奔放的姿態瞬間衝擊著他的視網膜。
“哎呦喂!”
只聽一聲低呼,唐國牆像是被火燒了屁股,又像是椅子上安了彈簧,整個人猛地從床邊彈射起來,手裡的雜誌如同燙手山芋般被扔了出去,落在床上。
他臉色漲得通紅,連連擺手,眼神慌亂,說話都結巴了:
“小、小陳!你、你這是幹什麼!快拿走!快拿走!這成何體統!這像什麼話!”
那模樣,活像是被當場捉姦的正人君子,又驚又窘。
他去年才新婚,妻子是圈外人,感情甚篤,平日裡作風正派,哪見過這陣仗?
在他看來,看這東西簡直就是思想墮落、道德敗壞的開端,是萬萬要不得的。
陳嶼被他這過激反應逗樂了:
“唐老師,放鬆點,這就是普通的時尚雜誌,在國外很常見的。咱們不是說要改革開放,睜眼看世界嘛,這也算是瞭解世界的一部分嘛。”
“胡鬧!睜眼看世界是看這個?”唐國牆痛心疾首,壓低聲音,生怕隔牆有耳,
“這、這要是讓人知道了,影響多不好!尤其你還是帶隊的,要注意影響啊小陳!”
他喘了口氣,又幽幽地補充道,“再說了,你這……這讓朱琳同志知道了,你怎麼交代?”
陳嶼渾不在意地撿起雜誌,拍了拍:“這有啥不能交代的?藝術欣賞嘛。改天我找機會跟朱琳一起看,共同提高審美。”
“你……你……”唐國牆指著他,氣得差點背過氣去,一副“孺子不可教也,朽木不可雕也”的表情。
最終化作一聲長嘆,重新拿起他的書,背過身去,表示不想再跟這個“腐化分子”說話。
陳嶼碰了一鼻子灰,也不在意,揣著另一本更“勁爆”的雜誌,又去找章金萊。
章金萊和另一個北影廠的年輕男演員住一間。
陳嶼找到他時,他正無聊地在房間裡比劃猴拳。
見到陳嶼,特別是看到他手裡那本色彩鮮豔的雜誌,章金萊那雙猴眼頓時亮了。
“陳哥!啥好東西?”他湊了過來。
陳嶼把雜誌塞給他:“給你開開眼,威尼斯特產。”
章金萊迫不及待地翻開,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得溜圓,嘴裡發出“嗬!嗬!”的驚歎聲,跟他在機場沙灘上的反應如出一轍。
他飛快地翻了幾頁,臉上樂開了花,像是發現了什麼絕世寶藏。
“好東西!真是好東西!”他緊緊把雜誌抱在懷裡,生怕別人搶了去,興奮地對陳嶼說,“陳哥,夠意思!這我得帶回去,給我幾個兄弟都見識見識!嘿嘿!”
陳嶼看著他這興奮勁兒,心想這猴哥倒是接受新事物挺快,笑著叮囑了一句:“自己偷著看就行,別讓林幹部和趙同志發現了。”
“明白!明白!”章金萊心領神會,把頭點得像小雞啄米,already開始規劃如何偷偷傳閱了。
第二天清晨,威尼斯麗都島。
期待已久的威尼斯國際電影節正式拉開了帷幕。
電影宮前彩旗招展,人聲鼎沸。
來自世界各地的電影人、明星、記者、影評人匯聚於此,空氣中瀰漫著興奮、期待與濃濃的藝術氣息。
男士們大多西裝革履,或穿著休閒得體的夾克;
女士們則爭奇鬥豔,長裙、套裝、甚至有些前衛的打扮,構成了一道流動的時尚風景線。
中國代表團一行人也早早來到了現場,今天的任務是佈置會場,不走紅毯。
然而,氣氛從一出發就有些微妙。
正如陳嶼所預感的那樣,雖然名義上是兩支代表隊,但領隊林斌的精力顯然出現了嚴重的傾斜。
從下車開始,他就幾乎寸步不離地跟在北影廠王心剛幾人身邊,忙前忙後,幫著與電影節工作人員溝通、確認展映廳位置、安排採訪(雖然被嚴格控制),臉上堆滿了鄭重其事的笑容。
“這邊請,我們的《傷逝》展映廳在電影宮東翼,位置很好!”
“心剛同志,等會兒如果有記者問起魯迅先生,你可以這樣回答……”
“子君同志,注意儀表,保持微笑,但不要過多交談。”
他的聲音不高,但那份刻意營造的重視感,隔老遠都能感受到。
反觀峨眉廠這邊,除了剛開始林斌過來匆匆交代了一句“你們自己先熟悉環境,按照計劃佈置展臺,注意紀律”之外,就再也沒人管了。
彷彿他們是一群跟著來觀光,順便“蹭”個展映名額的附屬品。
“憑什麼呀!”何晴看著林斌圍著北影廠轉的背影,氣得小臉鼓鼓的,用四川話小聲抱怨,
“都是中國來的電影,為啥子區別對待嘛!他們的魯迅是寶貝,我們的國王就是草根嗦?”
周潔也撅著嘴,低聲附和:“就是,看他們那得意的樣子。好像只有他們的電影才是藝術,我們的就是……就是封建糟粕似的。”
她差點把私下裡聽來的議論說出來。
朱琳看著這一幕,心裡更不是滋味。
她本來性格就有些內向敏感,此刻感覺像是被團隊拋棄了,委屈湧上心頭,眼圈微微發紅,拉著陳嶼的衣袖小聲說:“小陳,早知道這樣……我就不來了。感覺我們好多餘,在這裡像個笑話。”
陳嶼倒是挺輕鬆的,這點小事也根本不往心裡去,他拍了拍朱琳的手,又對何晴、周潔笑道:“急什麼,這才第一天。”
他環顧了一下這熱鬧非凡的電影宮大廳,自信地說:
“他們重視《傷逝》,那是因為魯迅先生的名頭響,他們覺得穩妥。但電影好不好,不是看出身,是看這裡——”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又指了指眼睛,“看能不能打動人心,能不能讓人眼前一亮。”
“既然沒人管我們,那我們就自己管自己!
唐老師,您德高望重,坐鎮展臺。
何晴、周潔,你們手腳麻利,把海報掛好,宣傳資料擺整齊。
朱琳,你是我們的門面,保持微笑,拿出女兒國國王的雍容氣度來。
咱們該做什麼做什麼,不要帶情緒,用作品說話!”
陳嶼的話像是一顆定心丸,讓幾人慌亂委屈的心情平復了不少。
是啊,蘇索主席的青睞是做不了假的。
唐國牆首先點頭:“小陳說得對,咱們自己不能先亂了陣腳。”
他主動開始整理帶來的海報和劇照。
然而,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當他們好不容易找到分配給《女兒國》的展臺位置——一個不算起眼,但也不算太偏僻的角落——開始佈置時,真正的困難出現了。
展臺佈置需要和電影節工作人員溝通,確認電源、展板尺寸等等,可他們誰也不懂義大利語。
陳嶼嘗試用他那半生不熟的英語跟一個工作人員比劃,對方一臉茫然,最後聳聳肩走了。
有零星的記者或片商路過,好奇地看一眼《女兒國》那充滿東方神秘色彩的海報——上面是朱琳飾演的女兒國國王鳳冠霞帔,美豔哀婉的形象。
有人停下來,用英語或義大利語詢問這是什麼電影,講的是什麼故事。
陳嶼只能硬著頭皮上前,用他磕磕絆絆的英語介紹:“Thisis...alovestory...fromChina...aboutaqueen...”(這是一個……愛情故事……來自中國……關於一位女王……)
他那貧乏的詞彙量和中式發音,顯然無法準確傳達《女兒國》故事的精髓和魅力所在。
對方聽了,往往只是禮貌地點點頭,說聲“Interesting”(有趣),便轉身離開,顯然沒有引起太多興趣。
甚至有個人聽了陳嶼的介紹,反問了一句:“Aqueen?LikeCleopatra?ButinChina?”(一位女王?像克利奧帕特拉那樣?但在中國?)語氣中帶著一絲獵奇和誤解。
朱琳、何晴她們在一旁乾著急,卻幫不上忙。
場面一度十分尷尬,之前的雄心壯志在現實的語言壁壘面前,顯得有些蒼白無力。
陳嶼看著再次冷清下來的展臺,這下意識到關鍵問題了——翻譯。
一個專業、準確,能精確傳達《女兒國》文化內涵和情感核心的翻譯,是打破僵局的第一道關口!
他腦子裡飛快地轉動著。
1980年……這正是西方女權運動風起雲湧,第二次女權主義浪潮達到高峰的年份!
歐美女性為爭取同工同酬、生育自由、反對性別歧視進行了大規模的抗議和遊行。
平等、權利、女性自主意識是當時最熱門的社會議題之一。
而《女兒國》的故事,表面上看是唐僧取經路上的一個“情劫”,但核心卻是一個女性君主對愛情的大膽追求、對自身命運的主動把握,以及最終愛而不得的悲劇性。
這其中蘊含的關於女性慾望、權力與情感的矛盾,如果解讀得當,完全可以與當下西方女權思潮產生強烈的共鳴和對話!
“必須要找到一個能理解這一點,並且能精準翻譯的幫手!”陳嶼下定決心。
指望林斌從北影廠那邊分一個翻譯過來是不可能的了,必須自己解決。
他看了看正在努力維持展臺體面的同伴們,對朱琳說:“你們先在這裡守著,我出去想想辦法,看能不能找個臨時翻譯。”
“你去哪裡找啊?人生地不熟的……”朱琳擔憂地問。
“碰碰運氣吧,總不能坐以待斃。”陳嶼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眼神,轉身擠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
他走出電影宮,來到麗都島的街道上。
陽光明媚,遊客如織。
他一邊走,一邊四處張望,尋找著可能的機會。
是去找華人旅行社?
還是去大學碰碰運氣?
不然找個本地貨?
時間緊迫,容不得他慢慢尋找。
正當他有些焦躁地沿著一條街道往前走時,忽然聽到前方傳來一陣喧鬧聲。
只見一群人正舉著牌子,喊著口號,沿著街道遊行過來。
牌子上寫著義大利文和英文的標語,陳嶼眯著眼仔細辨認:
“PARITÀDIRETRIBUZIONE!”(同工同酬!)
“ABORTOLIBEROEGRATUITO!”(自由免費的墮胎權!)
“BASTACONLADISCRIMINAZIONESESSUALE!”(停止性別歧視!)
英文標語則是:“EQUALPAYFOREQUALWORK!”“WOMEN‘SRIGHTSAREHUMANRIGHTS!”
果然!
是女權遊行!
陳嶼心中一振,這簡直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這群人裡面,說不定就有能溝通,並且能理解《女兒國》核心的人!
他立刻迎了上去,等到遊行隊伍靠近,他看準一個看起來像是學生領袖、氣質幹練的金髮年輕女子,湊了過去,一邊指著電影宮的方向,一邊連比劃帶說,用他蹩腳的英語嘗試溝通:
“Excuseme…Film…ChineseFilm…aboutaQueen…Women’s…Power?Love?Freedom?”(打擾一下……電影……中國電影……關於一位女王……女性的……權力?愛情?自由?)
他努力想表達《女兒國》與女權主義的關聯,但詞彙貧乏,說得顛三倒四。
那金髮女子起初有些疑惑地看著他,聽著他磕磕絆絆的表述,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理解。
就在陳嶼覺得自己可能要失敗的時候,那女子忽然眼睛一亮,用一種帶著些許口音,但異常清晰、流利的中文開口說道:
“你是想說,你們有一部中國電影,講的是一個女王的故事,和女性權力、愛情與自由有關,是嗎?”
陳嶼:“!!!”
他徹底愣住了,張大嘴巴,看著眼前這個金髮碧眼、明顯是歐洲人面孔的年輕女子,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她竟然會說中文?!而且還這麼流利!
那女子看著陳嶼目瞪口呆的樣子,不由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伸出手,落落大方地說:
“你好,我叫索菲亞,威尼斯大學東方語言系的學生,主修中國文學。另外,我也是這次遊行組織者之一。很高興認識你,需要幫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