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方育平與墨鏡王（1 / 1）
波音707客機帶著巨大的轟鳴聲，如同一隻銀色巨鳥，穿破雲層，開始朝啟德機場俯衝。
維多利亞港在秋日陽光下波光粼粼，如同鋪灑了萬千碎金。
密集的摩天樓群像雨後森林裡的蘑菇，簇擁在狹小的港島與九龍半島上，看上去相當壯觀。
這一次無人接機，陳嶼倒是也輕車熟路，打了個車就長城製片廠去了。
司機是個話癆，一路上用帶著濃重口音的廣東話喋喋不休地談論著最近的馬經、樓市和電影八卦。
很快，計程車穩穩停在長城電影製片廠門口。
依舊是那熟悉的大門，帶著幾分舊式片廠的樸實，與周圍逐漸興起的新建築相比，確實陳舊了些。
陳嶼剛走進廠區，就聽見一陣爽朗的笑聲。
“哎呀！這不是我們的陳大才子嘛！這麼快就又殺回香港了？”石慧先走過來，然後是傅奇，兩口子精神頭都很不錯，長城也一掃頹氣，裡裡外外都透著光采。
上次合作《神州第一刀》，讓這家老製片廠狠狠回了一波血，總算喘了一口氣。
“傅叔，慧姨，好久不見，精神還是這麼好！”陳嶼連忙上前，笑著打招呼。
“託你的福，《神州第一刀》在東南亞賣得不錯，我們自然精神好。”石慧打趣道。
就在這時，陳嶼注意到傅奇身後還站著一個戴著眼鏡、面容清癯、氣質溫和的中年人。
傅奇兩口子介紹了一下，他這才驚訝地發現，此人不是別人，正是《少林寺》的導演——張鑫炎。
“張導！”陳嶼眼睛一亮，主動伸出手去。
張鑫炎推了推眼鏡，臉上帶著和善的笑容，用力握住陳嶼的手：
“陳生，久仰大名！真是英雄出少年啊！我在香港看了《神州第一刀》，拍案叫絕！
沒想到編劇如此年輕，竟能將家國情懷與武俠精神結合得如此磅礴大氣，後生可畏，後生可畏！”
“張導過獎了，不過是僥倖而已，還要向前輩們多學習。”陳嶼謙遜地回應，心中卻念頭飛轉。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他正想著如何切入李連結的話題，機會就送上門來了。
幾人寒暄了幾句，話題自然引到了各自的工作上。傅奇感嘆道：“阿鑫現在可是大忙人，全身心都撲在《少林寺》上，我們想見他一面都難。”
張鑫炎苦笑一下：“沒辦法，這部戲投資大，要求高，內地取景協調不易，演員選拔更是重中之重，千頭萬緒啊。”
陳嶼心中一動，狀似隨意地問道：“張導，我聽說您的劇組裡，匯聚了不少內地的武術精英，好像有個叫李連結的年輕人，身手非常了得？”
張鑫炎聞言，臉上露出一絲得意之色，點頭道：“陳生訊息很靈通嘛！沒錯，李連結，什剎海武校出來的，全國武術冠軍，動作乾淨漂亮，悟性也高，是塊好材料！”
陳嶼心中瞭然，果然如此。
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遺憾和懇切，說道：“張導，實不相瞞，我們峨眉廠接下來也計劃拍一部武俠片。
我和韓廠長都覺得，李連結的形象、氣質、身手，非常適合。您看……能不能行個方便，把李連結‘借’給我們用一下？
時間不長，在你們《少林寺》開機之前，最遲春節前，一定完璧歸趙。”
這話一出，傅奇和石慧都露出驚訝的神色，沒想到陳嶼打的是這個主意。
張鑫炎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搖頭，語氣溫和但態度堅決：“陳生，這個……恐怕不行。
《少林寺》已經全面啟動，拍攝週期緊張，李連結是核心演員之一，他的戲份貫穿始終，一天也離不開。
中途借出，會影響整個劇組的進度和規劃，抱歉，這個忙我幫不了。”
陳嶼早就料到會是這個結果。
畢竟《少林寺》是凝聚了張鑫炎和中原影業大量心血的重點專案，李連結作為他們發掘的秘密武器，豈會輕易外借？
他臉上沒有露出絲毫失望，反而理解地點點頭：“明白，明白，是晚輩唐突了。”
他話說得漂亮，心中卻已有了新的主意。
明借不行，那就只能另闢蹊徑了，比如偷偷摸摸什麼的。
他記得少林寺正式開拍還要等到年後，這會正在集訓呢。
張鑫炎見陳嶼如此通情達理，臉色也緩和下來，又閒聊了幾句，便匆匆告辭，繼續忙他的《少林寺》去了。
.................
送走張鑫炎，陳嶼又在傅奇和石慧的陪同下，在長城片場裡轉了一圈。
他熟稔地與遇到的“掃地僧”鮑方老先生打招呼，老先生依舊仙風道骨，微笑著頷首回應。
遇到了正在化妝間準備錄節目的鮑起靜，小姑娘見到陳嶼很是驚喜，嘰嘰喳喳地說起最近的工作，還說自己在麗的遇到個有意思的年輕人，他和戚美珍是朋友，好像叫周星池來著。
之後還碰到了氣質溫婉的劉雪華，她正安靜地看著劇本，見到陳嶼，也禮貌地微笑致意。
與這些長城電影的同事們一一寒暄過後，陳嶼這才辭別傅奇夫婦，動身前往此行的真正目的地——青鳥影業。
對於陳嶼而言，長城、鳳凰、新聯這三家“長城系”公司，與夏夢新創立的青鳥影業，其實界限並不那麼分明。
夏夢本人就是長城曾經的臺柱子，人脈根基深厚，這次自立門戶成立青鳥，長城系的老朋友們在資源、人脈上都給予了諸多支援。
幾家公司的演員、導演、幕後人員也時常流動合作，共同構成了香港左派電影陣營的中堅力量。
因此，陳嶼在這些公司之間走動，感覺如同在自家後院串門，並無多少隔閡。
青鳥影業的辦公室設在附近一間寫字樓裡，規模不大，但裝修得精緻而富有藝術氣息，與長城片廠的懷舊感不同，這裡更顯現代和雅緻。陳嶼在前臺通報後，很快被引了進去。
夏夢的辦公室寬敞明亮，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鬱鬱蔥蔥的街景。
她今天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藍色西裝套裙，髮髻高挽，氣質雍容華貴。
歲月似乎格外厚待這位昔日的長城大公主。
見到陳嶼，她放下手中的檔案，臉上露出明媚而親切的笑容。
“阿嶼，一路辛苦啦！氣色不錯，看來BJ的水土很養人。”夏夢起身相迎，言語間透著熟稔與關懷。
“夢姨，你召喚我豈敢不來？”陳嶼笑著回應，目光卻落在辦公室裡的另一個人身上。
那是一個約莫三十出頭的年輕人，戴著黑框眼鏡，穿著樸素的白襯衫和卡其褲，身材瘦削，面容帶著幾分書卷氣的沉靜，甚至有些靦腆。
他安靜地坐在一旁的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杯茶，見到陳嶼進來，連忙站起身，微微點頭示意。
“來，阿嶼，我給你介紹一下。”夏夢熱情地拉著陳嶼過去，“這位是《父子情》的導演，方育平。別看他年輕，可是很有想法和才華的。”
陳嶼點點頭，心中瞭然。
錯不了，確實是這傢伙。
在香港電影史上，若論文藝片領域的成就與地位，許多人會立刻想到後來憑藉獨特影像風格和個人標籤蜚聲國際的王家衛。
但真正瞭解香港電影脈絡的人都知道，方育平才是那個時期潛藏在浪潮之下，真正將鏡頭對準香港社會現實、關注普通人心靈、並且極其擅長講故事的文藝片巨匠。
只是他的作品往往更內斂、更紀實，商業氣息淡薄，導致其名聲不如後來的“墨鏡王”那麼響亮。
相比之下，墨鏡王和陳大導是一個路數的，兩人都擁有無與倫比的影像感覺和氛圍營造能力，是頂級的攝影師和藝術家。
但在敘事結構上，兩兄弟常常顯得支離破碎，情節推進依賴情緒和狀態，需要觀眾具備極高的“領悟”能力和觀影耐心，故事本身往往七零八落。
總之一句話，學不得。
但方育平不同，他紮根生活，觀察入微，擁有將平凡故事講得絲絲入扣、動人心絃的本事，是真正的敘事高手。
“方導，久仰大名！”陳嶼主動伸出手。
方育平似乎沒料到陳嶼如此瞭解他的作品，而且評價如此切中要害，鏡片後的眼睛閃過一絲驚訝和感動，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握了握陳嶼的手：“陳生過獎了，您寫的《神州第一刀》才真是大氣磅礴，令人驚歎。”
夏夢看著兩人互相欣賞，眼中露出欣慰之色：“好了，你們都是青年才俊，以後有的是機會交流。阿嶼，坐。”
她示意陳嶼在沙發上坐下，親自給他倒了杯茶。
“這次急著叫你過來，確實有事。”夏夢收斂了笑容，正色道，
“《父子情》方導這邊已經拍完，這部電影我們會擇機上映，這一次我們要好好說說第二個專案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