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輕狂陳詩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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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北京電影製片廠。

廠長汪洋的辦公室裡,氣氛同樣凝重。

但與上影廠不同的是,這裡坐著的人更多——除了導演謝鐵驪、凌子風、成蔭、水華、李文化等老將,還有一批中年骨幹。

汪洋已經六十五歲了,頭髮花白,但眼神依舊銳利。

他坐在會議桌的主位,面前攤著一堆檔案和報表。

“情況相比大家都看到了,”汪洋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晰,“峨眉廠的《黃飛鴻》,現在是一騎絕塵。我們北影廠去年最賣座的騙子,複製賣了120個,還不到人家的五分之一。”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

老導演們面面相覷,中年骨幹們低頭不語。

敗軍之將,不足以言勇。

“我不是要批評誰,”汪洋繼續說,“我們的片子拍得也不錯。但為什麼就是不如《黃飛鴻》賣得好?大家想過這個問題嗎?”

導演李文化清了清嗓子:“廠長,我來說兩句吧。我前幾天去看了《黃飛鴻》,說實話,差距確實很大。

首先,他們的節奏比我們快得多,一分鐘一個情節,三分鐘一個小高潮,觀眾根本沒有走神的機會。

我們的片子,鋪墊太長,節奏太慢。”

李文化早發現這個問題了,尤其黃飛鴻中,鏡頭基本幾秒就切,牢牢抓住觀眾的注意力,而現在的大陸片,往往一個鏡頭能有一兩分鐘,完全不能比。

“其次,”謝鐵驪接話,“他們的製作更精良。雖然只拍了一個月,但每個鏡頭都很講究。打戲設計尤其精采,看得出來是花了心思的。我們的武打片,打戲還是舞臺化的那一套,不夠真實,也不夠刺激。”

“還有明星效應,”凌子風說,“李連結是武術冠軍,身手好,形象也好。我們的演員,武術底子不夠,很多動作做不出來,只能靠剪輯和替身。”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說了很多。

汪洋靜靜聽著,等所有人都說完了,他才緩緩開口:“大家說得都對。但我覺得,最根本的問題不在這裡。”

所有人都看向他。

“最根本的問題,”汪洋一字一頓地說,“是我們老了。”

這話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水面,會議室裡頓時起了波瀾。

“廠長,您這話……”

“我不是說年齡,是說觀念,”汪洋擺擺手,“在座的各位,包括我,都是從舊社會過來的,是在計劃經濟體制下成長起來的。我們拍電影,考慮的是什麼?是藝術價值,是思想深度,是教育意義。這當然沒錯,電影應該有這些功能。”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一些:“但我們忽略了最重要的東西——觀眾。觀眾想看什麼?觀眾喜歡什麼?我們很少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或者說,我們思考了,但得出的結論是:觀眾需要被教育,需要提高欣賞水平。”

“可是峨眉廠不這麼想,”汪洋繼續說,“他們的《黃飛鴻》,從頭到尾就一個目的——讓觀眾看得爽。打戲要精彩,故事要流暢,情感要飽滿。他們不考慮這片子有多少藝術價值,不考慮能不能拿獎,只考慮觀眾愛不愛看。”

“結果呢?觀眾用腳投票,給出了答案。”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幾個老導演的臉色都有些不好看,但沒人反駁。因為他們知道,汪洋說的是事實。

“所以,”汪洋深吸一口氣,“我做了個決定。這個決定可能有些人不理解,甚至反對,但我必須做。”

他從資料夾裡拿出一份名單:“年後,廠裡要啟用一批新人。不是讓他們打下手,是讓他們獨立拍片。給他們資源,給他們自主權,讓他們按照自己的想法拍。”

他把名單遞給旁邊的謝鐵驪:“傳著看看。”

名單在眾人手中傳遞。上面寫著七八個名字,最前面的兩個是:田壯壯,陳凱歌。

“田壯壯我認識,電影學院78屆的,很有想法。”成蔭說。

“陳凱歌是陳懷皚的兒子吧?也畢業了?”凌子風問。

“都畢業了,都在廠裡實習過,”汪洋說,“田壯壯跟著你拍過《駱駝祥子》,陳凱歌在謝導的劇組待過。這兩個年輕人,有才華,也有野心。最重要的是——”

他環視眾人:“他們年輕,沒有我們這些老觀念。他們知道現在的年輕人喜歡什麼,想看什麼。讓他們拍,也許能拍出不一樣的東西。”

會議室裡再次沉默。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終於,水華開口了:“廠長,我支援。是該給年輕人機會了。”

“我也支援,”謝鐵驪說,“不過,得有人帶帶他們。完全放手,怕他們經驗不足,出問題。”

“這個自然,”汪洋點點頭,“在座的各位,都要多擔待點。年輕人有衝勁,但也容易犯錯。錯了不怕,只要能吸取教訓,就是進步。”

他看了看錶:“今天會就開到這兒吧。名單上的同志,年後我會單獨談話。散會。”

眾人陸續離開,汪洋一個人留在會議室裡。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北影廠的院子。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還在,光禿禿的枝幹在寒風中挺立。

他想起了1956年,北影廠成立的時候。

那時候多風光啊,全國最好的導演、演員、編劇都集中在這裡。

拍出了《林家鋪子》《青春之歌》《早春二月》……

可是現在呢?

汪洋搖搖頭,嘆了口氣。

他不是嫉妒峨眉廠的成功,是真切地感到了危機。

這種危機感,不是來自外部競爭,而是來自時代的變化。

電影這個行業,正在經歷一場深刻的變革。如果不能跟上變革,就會被淘汰。

“該放手了,”汪洋輕聲自語,“該讓年輕人上了。”

..............

正月十四,BJ西城的一個四合院裡。

陳凱歌裹著軍大衣,踩著厚厚的積雪走進院子。

院裡正房的燈亮著,窗戶上蒙著一層水汽。

他推門進去,一股暖意撲面而來。

“壯哥,我來了!”他喊了一聲。

裡屋傳來田壯壯的聲音:“凱歌?進來吧,門沒鎖。”

陳凱歌脫了大衣,走進裡屋。田壯壯正坐在書桌前看書,桌上攤著一本《電影語言》,旁邊還放著幾本電影雜誌。

“看什麼呢這麼認真?”陳凱歌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隨便翻翻,”田壯壯合上書,轉身面對他,“你聽說了嗎?廠裡要啟用新人的事。”

“聽說了!”陳凱歌眼睛一亮,“今天謝導跟我透露了點風聲,說名單上有咱倆。是不是真的?”

“應該是,”田壯壯點點頭,“我父親也聽說了。汪廠長這次是動真格的。”

“太好了!”陳凱歌一拍大腿,“終於等到這一天了!壯哥,咱們的機會來了!”

他的興奮溢於言表,聲音都有些顫抖。

田壯壯相對冷靜些:“先別高興得太早。給了機會,也得拿出東西來。汪廠長這次頂著壓力用新人,咱們要是拍砸了,以後就難了。”

“拍不砸!”陳凱歌自信滿滿,“這回我都想好了,要拍就拍一部大製作!史詩級的!場面要宏大,思想要深刻,要震撼人心!讓所有人看過了就忘不掉那種!”

“那你想拍什麼?”田壯壯被自己這小兄弟整無語了。本想說一句“別志大才疏”之類的,但想來這傢伙也聽不進去,於是只好作罷。

作為廠裡的二代子弟,兩人很早就接觸了香港電影和蘇聯電影,算是第一批睜眼看國外電影的人。

其實在這時候甚至不需要遠傳,只需要找個不錯的模板,稍微仿一下就能不做。

田壯壯打算先走一下前人的路,但陳詩人想的是一步登天。

“還沒完全想好,”陳凱歌站起身,在屋裡踱步,“但方向是有了。我想拍中國的歷史,拍民族的命運,拍那種……蒼涼悲壯的東西。要有哲學思考,有人性挖掘,不能像現在這些片子一樣,淺薄!”

他說得激動,手舞足蹈。

田壯壯靜靜地看著他,等他說完了,才緩緩開口:“凱歌,這麼多東西,你要裝進一部電影裡?怕是不妥吧~”

“不妥?”陳凱歌不以為然,“壯哥,咱們不是那些老傢伙!咱們年輕,有激情,有想法,為什麼要穩妥?要拍就拍不一樣的!要一鳴驚人!”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飄落的雪花,聲音裡帶著憧憬:“你看到峨眉廠那個陳嶼了嗎?他年齡比我還小,他能做到的,我為什麼不能?”

“陳嶼確實厲害,”田壯壯承認,“不管是之前的《牧馬人》,還是後來的《神刀》,甚至於眼下的黃飛鴻,我能感覺到他越來越成熟了,據說他還在香港參與了一家公司的運作,拍了一部《甜蜜蜜》。但是你要明白,我們是拍藝術片的,恐怕很難取得商業片那種成功。”

“藝術片又怎麼了?”陳凱歌轉過身,“藝術片就不能成功嗎?《黃飛鴻》是賣得好,但那是什麼?是娛樂!是媚俗!真正的電影,應該是藝術!是能流傳百年的作品!”

他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屑。

田壯壯皺了皺眉,對自己這小兄弟有些無語。

“凱歌,你這話就偏激了。《黃飛鴻》可能不符合你對藝術的定義,但它是一部好電影。它講了一個好故事,塑造了鮮活的人物,傳遞了積極的情感。這難道不是電影的價值嗎?”

“那是通俗價值,”陳凱歌搖頭,仍然是一臉不屑,

“我要追求的是更高的價值。壯哥,你想想,中國電影現在缺什麼?

缺深度!缺思想!缺那種能代表一個民族靈魂的作品!

我要拍的,就是這樣的作品!”

他越說越激動,心裡想什麼也毫不掩飾地亮出來:“我要拿金棕櫚!拿金熊!讓全世界看看,中國不是隻有功夫片,我們有真正的藝術電影!”

田壯壯看著他,忽然笑了:“凱歌,你志向很遠大。但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第一部片子,咱們還是先在國內站穩腳跟吧。”

“你太保守了!”陳凱歌有些不滿,當即糾正自己的小夥伴,“咱們這一代人,要有大抱負!你看看陳嶼,他第一部電影就創紀錄了。咱們不能比他差!”

“為什麼要跟他比?”田壯壯反問,“每個人有自己的路。陳嶼走商業路線,咱們走藝術路線,這不矛盾。中國電影需要多樣性,需要各種型別的片子。”

陳凱歌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壯哥,你實話實說,你覺得陳嶼的《黃飛鴻》怎麼樣?”

田壯壯認真想了想,隨即認真回道:“從商業片的角度近乎完美。節奏、人物、情感、動作,都做到了極致。但從藝術片的角度,它確實缺少深度。不過——”

他頓了頓:“它本來就沒打算追求深度。它就是一部讓觀眾看得過癮的電影。從這個意義上說,它非常成功。”

“所以你覺得他是成功的?”

“當然。”

陳凱歌撇撇嘴:“我不這麼看。我反倒是覺得他是走捷徑。《女兒國》是改編古典名著,《黃飛鴻》是翻拍老題材。這叫什麼?

這叫拾人牙慧!真正的創作,應該是從無到有,是原創!”

“但觀眾喜歡。”

“觀眾喜歡的不一定是好的呀!”陳凱歌提高了音量,“壯壯哥,咱們是藝術家,要有藝術家的堅持!不能為了迎合觀眾,降低藝術標準!”

田壯壯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陌生。

他知道陳凱歌有才華,也算有點抱負,但這份過於強烈的自負,讓他有些擔心。

年輕人這麼狂的,還真的很少見。

“凱歌,”田壯壯緩緩地說,“我跟你打個賭吧。”

“賭什麼?”

“就賭咱們的第一部片子吧,”田壯壯說,“看誰拍得更好——不是藝術上的好壞,是觀眾更喜歡誰的電影。”

陳凱歌笑了:“這還用得著賭?肯定是我贏啊。我要拍的是藝術,是能流傳的作品。你等著看吧,我的片子一定會震撼所有人!”

“好,我等著。”田壯壯也笑了。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陳凱歌才告辭離開,一臉的神采奕奕。

而與此同時,送走他後,田壯壯回到書桌前,重新開啟那本《電影語言》,但心思已經不在書上了。

他想起去年跟陳嶼在北影廠見面的時候,那副年輕的面孔給自己留下深刻印象。

起初田壯壯也不以為然,可是後面等到《神刀》問世,再看如今《黃飛鴻》的成功,他開始重新審視自己。

到底拍觀眾喜歡的,還是拍自己喜歡的?

一念至此,他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下幾個字:平衡。

藝術與商業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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