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殺得好(1 / 1)
很快時間來到正月十五,元宵節。
就在BJ西城的一條老胡同深處,一座不起眼的四合院門口掛著兩個紅燈籠。
院子裡的棗樹上還積著前幾天的雪,掛在枝頭,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晚上七點的樣子,一輛黑色轎車悄無聲息地駛入衚衕,停在院門口。
車門開啟,先下來兩個穿中山裝的年輕人,警惕地掃視四周後,才護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下車。
老人七十來歲,身材瘦削,但腰板挺得筆直。他披著一件半舊的軍大衣,腳步穩健地走進院子。
“是廖公來了。”院裡有人低聲說。
說話間,廖公徑直走向正房。
此時屋裡已經坐了四五個人,都是六七十歲的年紀,有的穿著軍裝,有的穿著中山裝,都喝著茶聊著天。
“老廖,你可算來了!”一個戴眼鏡的老人站起身,“我們等你半天了!”
“路上有點事耽擱了。”廖公脫下大衣交給工作人員,在正中的藤椅上坐下,“片子呢?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一個三十來歲的工作人員上前彙報,“放映機已經架好了,複製是從北影廠借來的,今天下午剛送到。”
“那就開始吧。”廖公揮揮手。
工作人員退出去安排。屋裡幾位老人繼續聊天。
“老廖,你這麼著急把我們都叫來,就為看一部電影?”說話的是個方臉濃眉的老人,姓趙,以前在部隊裡當政委。
“老趙,這可不是普通的電影,”廖公端起茶杯,“這片子現在火得不得了,全國都在看。我聽說複製都賣了快六百個了。”
“六百個?”另一個瘦高個老人驚訝道,“什麼片子這麼利害?”
“叫《黃飛鴻》,武打片。”廖公說,“不過跟以前那些打打殺殺的武打片不一樣。這片子……有點意思。”
正說著,工作人員進來報告:“各位首長,可以放映了。是在正房看,還是去廂房?”
“就在這兒吧,”廖公說,“把幕布掛那兒,機器放後面。咱們幾個老傢伙坐這兒看,舒服。”
工作人員應聲去準備。
不一會兒,兩個小夥子抬著一塊白色幕布進來,掛在正對著窗戶的牆上。
又搬來一臺16毫米放映機,架在屋子另一頭的桌子上。
“還要瓜子花生不?”工作人員問。
“來點吧,”廖公笑道,“看電影不吃點東西,總覺得缺了點什麼。”
很快,桌上擺上了幾盤瓜子花生,還有一盤北京特色的冰糖葫蘆。
幾個老人都笑了——這場景,讓他們想起了年輕時在根據地看露天電影的日子。
“記得1942年在延安,咱們看《白毛女》那會兒,哪有這些東西,”趙老感慨,“一人發兩個烤土豆,就算好的了。”
“那會兒幕布還是床單改的呢,”瘦高個老人接話,“放映機是從鬼子那兒繳獲的,老出故障,看一半得停下來修。”
眾人說說笑笑間,燈光暗了下來。
放映機“咔嗒”一聲啟動,一束光投射到幕布上。
先是一段新聞簡報——這是慣例,放正片前先放一段時事新聞。今天放的是春節各地慶祝活動的集錦。
“快進快進,”廖公擺擺手,“直接放正片。”
工作人員操作機器,跳過了新聞簡報。幕布暗了幾秒後,重新亮起。
“峨眉電影製片廠”六個大字出現在銀幕上。
電影開始了。
開場是波瀾壯闊的海面,英國軍艦緩緩駛入港口。低沉壓抑的音樂,配合著鉅艦的壓迫感,立刻讓屋裡的氣氛凝重起來。
廖公微微坐直了身體。
他看過黃飛鴻——不是這部,是五六十年代香港拍的版本,關德興主演的。
那些片子他也喜歡,講的是黃飛鴻行俠仗義、除暴安良的故事,標準的武俠片。
但眼前這部,從一開始就透出不一樣的氣息。
鏡頭轉到碼頭,劉永福和黃飛鴻並肩而立。看著眼前密密麻麻的西洋戰艦,劉永福終究是忍不住,感慨一聲,無奈說道,
“黃飛鴻你看看,現在滿滿的西洋戰艦,都停進了我們的港口........”
黃飛鴻沒有接話,因為這話沒法接。
隨即劉永福從懷裡掏出一把摺扇,“啪”一聲開啟。特寫鏡頭給到扇面——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南京條約》《天津條約》《北京條約》《璦琿條約》……一個個不平等條約的名稱,像傷疤一樣刻在扇面上。
見狀,屋裡響起倒吸冷氣的聲音。
“砰!”
廖公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都震得跳了一下。
“真是恥辱啊!”他聲音洪亮,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國仇家恨,竟然還要靠一個武夫去扛!這滿清真他孃的可惡!”
看到這一段,就算是廖公這樣文雅的人都忍不住要爆粗口。
“廖公,您別激動,”工作人員小聲提醒,“注意身體……”
“我不是激動!”廖公擺擺手,但聲音依然很高,“我是有感而發!這話說得太對了!‘從吾土吾民,變成無土無民’——咱們當年革命,不就是為了這個嗎?不就是要把土地拿回來,讓中國人重新站起來嗎?”
屋裡其他幾位老人紛紛點頭。
“老廖說得對啊,”趙老沉聲道,“這電影拍得也好,一下子就點到根子上了。咱們中國人,最看重的就是土地。沒了土地,哪還有家?哪還有國?其實也不只是中國,全世界哪個國家哪個民族不看重土地的?”
“所以我才叫你們來看,”廖公指著銀幕,“這片子,跟以前那些打打殺殺的武打片不一樣。”
電影繼續。
接下來十三姨出場,她帶來各種洋玩意兒,算是讓這個時代的人開了眼界。
黃飛鴻學騎腳踏車鬧笑話;眾人被照相機嚇壞,以及像蒸汽機這種工業裝備,無不讓黃飛鴻等人大開眼界。
尤其看到黃飛鴻學腳踏車那段,幾個老人都笑了。
“這黃飛鴻,功夫那麼好,騎個車這麼笨!”瘦高個老人笑道。
“這才真實,”廖公說,“人無完人嘛。要是他什麼都行,那不成神仙了?”
但很快,氣氛又凝重起來,因為沙河幫出場了。
這幫地痞流氓欺壓百姓,強收保護費,無惡不作。
黃飛鴻的土地豬肉榮帶領民團制止,雙方發生衝突,一言不合就打起來。
期間屢次交鋒,但終究還是民團的勢力更大,沙河幫佔不到便宜,連他們幫主都差點被黃飛鴻打死。
眼見打不過黃飛鴻,這幫主就想了歪主意——投靠洋人。
電影裡有一個場景:沙河幫幫主提著禮物,卑躬屈膝地走進外國領事館。他操著蹩腳的英語,對英國領事諂媚地笑:“領事先生,我們可以合作。我知道哪裡能找到便宜的勞工,非常便宜……”
“畜生!真是畜生!”廖公又拍桌子了,這次拍得更響,“吃裡扒外的東西!幫著洋人欺負自己同胞,這還是人嗎?!”
他氣得鬍子都在抖。
工作人員又想勸,但被趙老攔住了:“讓老廖說吧,不說出來憋得慌。”
“這種人,我見得多了!”廖公指著銀幕,“當年打鬼子的時候,就有這種漢奸!為了點蠅頭小利,連祖宗都不要了!幫著日本人欺負中國人,比鬼子還可恨!”
屋裡一陣沉默。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就是事實,而且是大量存在的事實,電影中所表現出來的部分,遠不及真實情況的十分之一。
過了一會兒,瘦高個老人才緩緩開口,感慨說道:“老廖,電影裡演的這些……都是真的啊。
咱們福建、廣東、浙江那一帶,清末民國的時候,被騙出去當‘豬仔’的,少說有幾百萬。
我老家村裡,就有三戶人家的兒子被騙走了,到現在音訊全無。”
“我老家也是,”另一個老人接話,“我有個堂叔,說是去南洋發財,結果上了船才知道是去古巴修鐵路。
那船條件差得很,一百個人擠在底艙,吃的是餿飯,喝的是髒水,生病了也沒人管,死了就直接扔海里。
到古巴的時候,一船人死了三分之一。
我堂叔命大,活下來了,但在種植園幹了十年,累出一身病,也沒存什麼錢,最後也沒能回來。”
這些話像石頭一樣壓在每個人心上。
銀幕上,沙河幫正用欺騙、恐嚇、綁架的手段,把一批批中國人塞進開往南洋的輪船。
那些茫然無助的面孔,那些絕望的眼神,讓屋裡的老人們看得揪心,心痛不已。
“這些事,就應該拍出來!”廖公聲音有些顫抖,“應該讓現在的年輕人知道,咱們中國人當年受過什麼罪!不能忘啊,不能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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