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人間四月(1 / 1)
轉眼到了四月。
成都平原的春天姍姍來遲,梧桐樹抽滿了新葉,街邊的泡桐開出一串串淡紫色的花。
天氣漸漸暖了,人們脫下厚重的棉大衣,換上輕便的單衣。
廠區裡,那些血氣方剛的小夥子已經迫不及待地穿上了短袖汗衫,在籃球場上奔跑跳躍,汗水在陽光下閃著光。
愛美的姑娘們也從箱底翻出擱置了一冬的裙子——雖然還不敢穿得太短,多是及膝的百褶裙或直筒裙,再配上淺色襯衫,走起路來裙襬輕輕搖曳,給灰撲撲的廠區添了不少亮色。
陳嶼和朱琳的生活也隨著季節變換有了新節奏。
每天清晨六點,天剛矇矇亮,兩人就同時醒來。
每當這時,陳嶼都會想起後世網際網路上的一個段子,叫《婚後男人的一天》,大致是這樣的:
拒絕老婆邀約--凌晨哄娃入睡--拒絕老婆求歡--早餐店吃腸粉-打包腸粉回家--床上看NBA直播--公園遛娃-拒絕朋友喝酒電話(改天)--上網買菜-上網買奶粉--做飯炒菜…哄娃入睡…老婆一起看電影……拒絕老婆求歡……午夜小電影睡覺做春夢…拒絕老婆晨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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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陳嶼想說,這種事在自己身上根本不存在。
婚後這段日子,兩人都可勁折騰,一直到折騰不動為止。
什麼知識場所技能都試過,主打一個瘋狂解鎖新技能。
這不,又到了新的一天。
不需要鬧鐘,朱琳會先起床,輕手輕腳地走到廚房,生起蜂窩煤爐子,坐上水壺。
陳嶼則趁著這個時間,靠在床頭把昨天構思的劇情在腦子裡過一遍。
等水燒開了,朱琳衝兩杯麥乳精端進來,兩人就靠在床頭,一邊喝一邊聊天。
聊的多是工作——今天要改哪場戲,哪個角色可以再豐富一些,哪個場景的排程需要調整。
偶爾也會聊些家常,比如廠裡誰家孩子考上了大學,誰家老人病了需要照顧。
這樣的早晨,溫馨而平靜。
關於要孩子的事,兩人的態度很一致:順其自然。
朱琳知道《怪形》裡的女醫生戲份不算重,如果真懷上了,臨時換人也來得及。
陳嶼更是看得開,這部電影真正的看點在於設定和故事,演員的表演雖然重要,但比起前幾部作品,這次的表演更偏向功能性,因此反倒是沒那麼重要了。
如果到時候真的懷孕,直接啟動備選方案就行。
“要是真有了,你就安心在家,”陳嶼有一次這樣說,“咱們家現在條件還行,你休息一年半載完全沒問題。”
朱琳卻搖頭:“我可不想到時候被人說,我是靠著你才能演女主角。我要憑自己的實力。”
“醫生那個角色,真算不上女主角。”陳嶼笑了。
“那也要憑實力拿下。”朱琳很認真。
“如果一年半載之後又懷了怎麼辦?”
“那當然繼續生啊~”
於是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兩人早晚一次,也不用什麼保護措施,顯得很是隨意。
有時候朱琳算算日子,會跟陳嶼說“這幾天是危險期”,陳嶼就笑:“危險什麼?咱們這是積極響應國家號召,為四化建設添磚加瓦。”
這話逗得朱琳直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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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第第一個星期天,韓三坪念道許久的客人終於來了。
這天天氣不錯,成都的氣溫一下躥升到24℃,空氣裡有些小熱。
三輛掛著上海牌照的吉普車開進峨眉廠大門,在辦公樓前停下。
車門開啟,率先下來的是個六十出頭的老者,正是上海電影製片廠廠長徐桑楚。
只見他頭髮花白但梳得整齊,穿著灰色的中山裝,風紀扣系得一絲不苟,鼻樑上架著一副金邊眼鏡。
緊接著,後面車上又下來十幾個人。
韓三坪早就帶著廠領導班子在門口迎接,一見這陣仗,心裡暗暗吃了一驚。
他本以為徐桑楚頂多帶三五個骨幹過來交流,沒想到來了這麼一大幫子人,這哪裡是“參觀學習”,分明是“取經團”了。
“徐廠長,歡迎歡迎!”韓三坪大步上前,雙手握住徐桑楚的手,“您這一來,我們峨眉廠蓬蓽生輝啊!”
“韓廠長客氣了,”徐桑楚笑容溫和,說話帶著明顯的江浙口音,“我們這是來學習的,取經的,打擾你們工作了。”
“哪裡的話!請都請不來呢!”
兩人寒暄間,後面的人也都圍了上來。
韓三坪一眼掃過去,心裡更是震動——好傢伙,上影廠的精英幾乎全來了。
導演方面,有謝晉,這位不用介紹,拍過《紅色娘子軍》《舞臺姐妹》,是國內導演裡的頭面人物;
有湯曉丹,拍過《紅日》,正在籌備《南昌起義》;
有黃祖模,去年那部轟動全國的《廬山戀》就是他的手筆;
還有石曉華,雖然年輕,但已經是上影廠重點培養的第四代導演,後來還拍了《泉水叮咚》。
編劇隊伍也不遑多讓:魯彥周,《天雲山傳奇》的編劇;李天濟,《今天我休息》的編劇;葉丹,《從奴隸到將軍》的編劇……這些都是新中國電影史上響噹噹的名字。
更讓韓三坪意外的是,演員也來了幾個。
他一眼就認出了龔雪和郭凱敏,龔雪穿一件米色風衣,裡面是碎花襯衫,梳著馬尾辮,顯得清純又文靜。
郭凱敏則是一身藍色工裝,留著當時最流行的“郭凱敏式”髮型,笑起來陽光燦爛。
此外還有幾個年輕演員,韓三坪叫不上名字,但看氣質都知道是上影廠的新生力量。
“徐廠長,您這……陣容也太豪華了。”韓三坪忍不住說。
徐桑楚擺擺手:“不瞞你說,我們這次是帶著任務來的。廠裡開了三次會,最後決定,既然要學習,就要學徹底。所以導演、編劇、演員,各條線的骨幹都來了。韓廠長,你可不能藏私啊。”
“不敢不敢,”韓三坪連忙說,“我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一行人被引到辦公樓的大會議室。
會議室已經佈置好了,長條會議桌上鋪著墨綠色的絨布,上面擺著搪瓷茶杯和熱水瓶。
牆上的黑板擦得乾乾淨淨,旁邊還掛著一張中國地圖和一張世界地圖——那是陳嶼提議掛的,他說搞創作的人要“胸懷祖國,放眼世界”。
韓三坪安排大家坐下,廠辦主任忙著倒茶遞煙。
會議室裡頓時煙霧繚繞——那個年代的文藝工作者,幾乎沒有不抽菸的。
陳嶼作為創作部副主任,自然也“光榮”位列領導席位。
他坐在韓三坪左手邊,面前攤開一個筆記本,手裡拿著一支鋼筆,偶爾畫一隻小動物什麼的。
徐桑楚坐在主客位,打量了一下會議室,目光最後落在陳嶼身上。
他早就聽說過陳嶼的名字,知道這是個年輕人,但真見到本人,還是被嚇了一跳。
太年輕了。
看模樣頂多二十五六歲,穿著普通的白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結實的手腕。
頭髮理得很短,五官端正,眼神清澈,坐在那裡不卑不亢,既沒有年輕人的侷促,也沒有因為成就而顯露的傲氣。
“這位就是陳嶼同志吧?”徐桑楚主動開口。
陳嶼站起身:“徐廠長好,我是陳嶼。”
“坐,坐,”徐桑楚壓壓手,感慨地說,“真是後生可畏啊。我看過你的四部片子,《牧馬人》《神州第一刀》《女兒國》《黃飛鴻》,一部比一部精彩。尤其是《黃飛鴻》,我在上海看了三遍,每遍都有新感受。”
“徐廠長過獎了,”陳嶼謙虛地說,“都是集體創作的成果。”
這時謝晉插話了:“小陳同志,你不用謙虛。編劇是電影的靈魂,這話在我們這行裡說了多少年,但真正把編劇的作用發揮到極致的,你是頭一個。
從《牧馬人》的現實主義迴歸,到《黃飛鴻》的商業探索,每一步都踩在點兒上。不簡單,真的不簡單。”
謝晉說話聲音洪亮,帶著湖南口音,語氣真誠。
他今年五十八歲,是中國電影界的元老級人物,能這樣誇獎一個年輕人,實屬難得。
陳嶼連忙說:“謝導您言重了。您的《紅色娘子軍》《舞臺姐妹》才是經典,我們這些後輩都是看著您的片子長大的。”
這話說得誠懇,謝晉聽了很受用,哈哈笑起來:“老了老了,現在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了。”
接下來,韓三坪一一介紹了峨眉廠參會的領導。
然後輪到上影廠這邊自我介紹。
導演、編劇們逐個起身,報上名字和代表作。
輪到演員時,龔雪站起來,微微鞠了一躬:“各位老師好,我是上影廠演員劇團的龔雪。”
她說這話時聲音不大,甚至有些怯生生的。
陳嶼注意到,龔雪說話時一直低著頭,不敢看人,尤其是當她的目光掃過自己時,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迅速移開了。
陳嶼當然明白,眼下龔雪雖然漂亮,也演了一些電影,但在上影廠這樣的老牌大廠裡,她仍然算新人。
廠里老演員多,資歷深的前輩更多,她這種剛冒頭的年輕演員,地位並不高。
這次能跟著廠長出來學習,已經是破格待遇了,自然處處小心。
郭凱敏就大方得多:“我是郭凱敏,也是上影廠演員劇團的。很高興能來峨眉廠學習。”
之後其他幾個年輕演員也做了自我介紹。
陳嶼一一記下名字——這些都是未來中國影視界的中堅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