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交流會(1 / 1)
互相認識完畢,韓三坪也沒客套,他知道徐桑楚帶這麼多人來肯定不是遊山玩水的,於是直接進入正題:
“徐廠長,各位上影廠的同志們,歡迎來到峨眉廠。
咱們都是電影人,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今天這個會,就是交流會,學習會。
你們有什麼想問的,想了解的,儘管提。我們一定毫無保留。”
徐桑楚推了推眼鏡,開門見山:“韓廠長,陳副主任,我們這次來,確實是帶著問題來的。不瞞你們說,去年一年,我們上影廠壓力很大。”
他頓了頓,會議室裡安靜下來,只有茶水倒入杯子的聲音。
雖然徐桑楚沒具體說,但是上影廠的壓力不難想象。
畢竟是國內數一數二的大廠,但去年的成績卻讓人一樣南京。
“從《牧馬人》開始,到《神州第一刀》,再到《女兒國》在威尼斯拿獎,最後是《黃飛鴻》創下票房紀錄……峨眉廠每一步都走在我們前面。”徐桑楚說得很坦誠,
“我們上影廠,建國以來一直是全國電影的排頭兵,可是這兩年被你們超過了。
廠裡開會,同志們都在反思:我們差在哪裡?為什麼我們拍不出這樣的片子?”
這話說得很重,上影廠這邊,幾個導演和編劇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尤其是謝晉和湯曉丹這樣的老導演,臉上有些掛不住。
但徐桑楚既然把話挑明瞭,他們也只能聽著。
韓三坪連忙說:“徐廠長言重了。上影廠實力雄厚,人才濟濟,我們峨眉廠只是小廠,僥倖拍了幾部觀眾喜歡的片子,談不上超過。”
“不是僥倖,”徐桑楚搖頭,“一次是僥倖,兩次是運氣,四次就是實力了。韓廠長,咱們都是幹這行的,明人不說暗話。你們一定有一套自己的方法。我們今天來,就是學習這套方法的。”
聞言韓三平哈哈一笑,倒也沒隱瞞,繼續對眾人說道:
“徐廠長,您是我的前輩,也是這一行的老人,說道方法,哪有什麼方法啊?
如果真要說這一行有什麼方法的話,那就是我韓三坪要錢給錢要人給人要支援給支援,我就是個後勤團,陳副主任才是那個帶頭衝鋒的。”
韓三坪這麼一比喻,反倒形象生動,卻又一點不誇張。
在過去一年裡,陳嶼負責輸出想法和劇本,兩人一起召集人手,然後韓三坪負責搞錢跑關係。
很多事情就這麼幹成了,只能說各有所用,各有所長......
這已經不是什麼秘密。
韓三坪也沒客氣,直接對陳嶼道:“陳副主任,不如你來說,你才是行家。”
見狀徐桑楚也點點頭:“陳副主任,我特別想聽聽你的想法。你是怎麼判斷一個劇本能火?怎麼把握觀眾的喜好?這些經驗,對我們來說太寶貴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陳嶼身上。
陳嶼放下鋼筆,想了想,緩緩開口:“徐廠長,各位老師,其實這個問題很難回答。
文學創作是很主觀的事,大家都是搞文藝的,想必都再清楚不過。
不同的立場催生不同的觀點,不同的觀點對應不同的行為,不同的行為造成不同的結果,最後出來的劇本也就千變萬化了。”
這話說得有些繞,但道理是對的,創作確實沒有固定公式。
環境、人物、事件都會催生不同的故事,有時候就算同樣的環境和人物,不同的作者都能寫出完全不同的故事來。
上影廠那邊,一個年輕的編劇忍不住了,開口問道:“陳副主任,您就說直白點吧,告訴我們怎麼樣才能火就行了!我們不想聽那些理論,就想知道方法!”
陳嶼:“........”
這話說得有些急躁,甚至有些不禮貌。
但會議室裡也沒有人責怪他——因為他說出了很多人的心聲。
創作理論說一籮筐沒有用,能讓人火才是真理。
誰說後世2025年才浮躁?
其實1981年也浮躁,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電影廠要效益,職工要吃飯,拍出沒人看的片子,一切都白搭。
陳嶼看向那個年輕編劇,大概三十出頭,戴一副黑框眼鏡,臉上帶著焦慮。
他能理解這種焦慮——在體制內,拍不出好片子,就意味著沒有成績,沒有成績就得不到資源,惡性迴圈,更何況還是在上影廠這種地方,競爭可不是一般激烈。
“既然你這麼問,”陳嶼換了一種表達方式,“那我就告訴你,拍觀眾喜歡的就能火。”
“那觀眾到底喜歡什麼?”那年輕編劇繼續追問。
他今天既然來了,就要問個明白。
陳嶼淡淡一笑:“在坐各位都是專業人士,都是幹這一行這麼多年的老人,難道你們不該更清楚麼,怎麼還問我?”
徐桑楚也是急了,人家都問到這個份上,肯定不能鬆口:“陳副主任,你就別賣關子了。我們今天來,就是虛心求教的。”
陳嶼看著會議室裡一雙雙渴望的眼睛,知道自己今天必須說點什麼了。
他沉吟片刻,整理了一下思路,知道三五幾句說不清。
“要弄清楚觀眾喜歡什麼,這就需要我們觀察了。”陳嶼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我們大陸現在缺什麼?老百姓不缺教化,也不缺說教的電影——那種片子我們拍了幾十年了,觀眾早就審美疲勞了。”
他頓了頓,看到不少人點頭。
“他們缺的是新鮮、高質量、有意義的電影。能讓他們睜開眼看世界,能讓他們體驗獨特人生,能讓他們長見識的好電影。”陳嶼繼續說,“只要做到這一點,想不火都難。”
“具體怎麼說?”謝晉身體前傾,很感興趣。
“我舉個例子吧,”陳嶼說,“《牧馬人》為什麼火?因為它抓住了新中國第一部真正意義上愛情片的空擋。之前的電影裡也有愛情,但都是革命愛情的附屬品。
《牧馬人》把愛情作為主線,拍出了人性的美好,拍出了普通人的情感。觀眾看了,覺得親切,覺得真實。”
“《神州第一刀》呢?它是大陸第一部真正的武俠片。
之前雖然有武打元素,但都是零散的。
《神刀》建立了完整的武俠世界觀,有江湖,有俠義精神。觀眾看了覺得新鮮,過癮。”
“《女兒國》走的是另一條路——改編經典。《西遊記》家喻戶曉,但女兒國這段故事,從來沒有被這樣深入地挖掘過。我們拍出了女性的視角,拍出了情感的複雜性。觀眾看了,既熟悉又陌生,既有共鳴又有新意。”
“至於《黃飛鴻》,”陳嶼說到這裡,聲音提高了一些,
“它滿足的是更深層的需求——家國情懷。
改革開放了,國門開啟了,中國人看到外面的世界,心裡既興奮又不安。
我們需要一個精神支柱,一個能代表民族氣節的文化符號。
黃飛鴻就是這個符號——他武功高強,但不欺負弱小;他面對洋人,不卑不亢;他有傳統美德,又有現代意識。這樣的形象,正好契合了當下中國人的心理需求。”
一口氣說完這些,陳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上影廠的人都陷入了思考。
石曉華突然一拍大腿:“我明白了!拍大家沒看過的就行!”
這話說得直白,但確實點到了關鍵。
陳嶼點頭:“石導總結得精闢。但還要加一句:拍大家想看但還沒看到的。觀眾的需求是動態的,是變化的。我們要做的,就是預判這種變化,走在變化前面。”
聽到這裡,徐桑楚略微猶豫,但還是問出那個看起來不太禮貌的問題。
“那個韓廠長,我能問問你們下一部電影的是什麼麼?如果冒昧,大可不說。”
韓三坪擺擺手,也並不太在乎:“徐廠長,我們打算試試科幻類的。”
眾人一聽就來勁了。
就這種型別,還真就完美契合陳嶼自己的理念,新鮮刺激競爭少。
終於,沉默已久的謝晉終於是坐不住了,他掐滅手裡的菸頭,問出了這個年代絕大多數導演都會問的一個問題。
“可是.......科幻片該怎麼拍啊?”
就算拍未來的科技和生活,那也要有個模板才是,要麼小說文章,要麼有同類電影,可是眼下國內哪裡找?
再說了,單單只是對未來的環境,不足以構成一部電影,觀眾也肯定不喜歡。
隨即,陳嶼簡單提了一下《怪形》故事,告訴眾人根本不需要那麼複雜的道具模型甚至特效,只需要透過特殊的設定和情節即可展現的時候,不僅是謝晉湯曉丹這種老前輩,就連徐桑楚都坐不住了。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第一次意識到,原本劇本還能這麼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