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入黨吧,狄龍同志(懷念何晴女士)(1 / 1)
兩口子這一趟玩得盡興,從成都到雅安,從雅安到瀘定,再從瀘定到磨西縣城,之後又掉頭去了攀枝花,整整一個多月,把川西、川南轉了個遍。
回來時兩個人都曬黑了,也清瘦了不少,但精神煥發,眼睛裡閃著光。
由於韓三坪在廠區給兩口子留了一套小房子,所以狄龍夫婦也沒住賓館,直接就搬進廠裡來了。
他們這一回來,又帶了不少零食小玩意:雅安的茶葉、瀘定的核桃、攀枝花的芒果乾……還有兩大包照片。
東西一分,整個峨眉廠又熱鬧起來。
當天下午,狄龍夫人就約了朱琳打牌——這是她們在香港就養成的習慣,到了成都也沒改。
幾個女同志湊在一起,一邊打牌一邊聊天,說說笑笑,很是愉快。
狄龍則找到陳嶼,兩人在廠區的小花園裡坐下來喝茶。
很快,麻雀團的三位、歐陽奮強,還有馬德華、閆懷禮都聞訊趕來,小石桌旁圍了一圈人。
在四川,這叫擺龍門陣,在別的地方,這叫閒聊。
“這一趟,收穫太大了!”狄龍開口就是感慨,語氣裡滿是真誠,“陳老弟,你們內地……真是太了不起了!”
他拿出一疊照片,一張張給大家看。
有在雅安青衣江邊的,有在瀘定橋上的,有在磨西鎮老街的,有在攀枝花鋼鐵廠門口的……每一張照片上,狄龍夫婦都笑得很開心。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幾張在雪山腳下的照片。
“這是我們去康定路上拍的,”狄龍指著一張照片,背景是聯綿的雪山,白雪皚皚,在陽光下耀眼奪目,“當地人告訴我們,當年紅軍就是翻過這些雪山,走了兩萬五千裡。”
看著眼前這張照片,他連說話的語氣變得鄭重。
對於一個香港長大的人來說,在這種極端條件下行走兩萬五千裡,那幾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是奇蹟。
“我站在山腳下,往上望——那麼高的山,那麼厚的雪,我走幾步都喘不上氣。可他們呢?沒有路,沒有補給,甚至沒有像樣的衣服鞋子,就這麼走過去了,走了兩年多啊!”
他搖搖頭,眼睛裡閃著複雜的光:
“真是太了不起了……我狄龍這輩子佩服的人不多,但紅軍戰士,我真心佩服。
還有教員——真不知道他是怎麼堅持過來的,怎麼帶著那麼多人走出絕境的,太了不起了!”
這話說得很動情。
在座的都是內地人,從小就聽紅軍故事,但此刻從一個香港同胞嘴裡說出來,感受又不一樣。
歐陽奮強忍不住說:“狄龍大哥,你這話說得……我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我說的是真心話,”狄龍很認真,“我們香港人,以前對內地瞭解太少了。這次走了這一趟,看了這些地方,我才明白——中國人,真是太偉大了。這種精神,這種韌性,是世界上任何民族都比不了的。
難怪當年我們能打贏美國人,能答應蘇聯人,還能打贏印度人,真是太了不起了!”
緊接著他又拿出一張照片。
這張是在磨西鎮拍的,狄龍站在一尊教員雕像旁,身體挺得筆直,表情莊重。
“我跟主席合了影,”他說,“等以後我兒子長大了,我要帶他來,讓他看看,讓他記住——咱們中國人是怎麼走過來的。先烈們付出的可不能忘。”
這番話,說得在座的人都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馬德華才開口:“狄龍同志,你這麼想……要不,你乾脆入黨吧?”
這話半是玩笑半是認真。
沒想到狄龍聽了,竟真的想了想,然後笑了:
“行啊!如果條件允許,我也不是不行!”
大家都笑了,但笑聲裡帶著敬意。
“哈哈!狄龍同志!你要是入黨那會是大新聞的!”
“我看先別,到時候還要專門保護你。”
“這就是個形式,只要你心裡認同我們的文化和,到哪裡不是自己人?”
“這倒是!我們也沒想到,自己也能有一天跟狄龍同志一起喝茶聊天擺龍門陣啊!”
狄龍哈哈一笑,端起茶杯,看了看四周清幽閒散的環境,這才感慨道:“我喜歡四川,我喜歡峨眉廠。”
陳嶼看著狄龍,心裡感慨。
這個年代的香港藝人,對祖國的感情是很純粹的。
他們經歷過殖民統治,更懂得國家強大的意義,狄龍這番話,不是客套,恰是真心實意。
聊完了旅途見聞,陳嶼把金雞獎的事告訴了狄龍,邀請他們夫婦一起去杭州參加頒獎典禮。
狄龍一聽就答應了:“去!當然去!這麼重要的場合,一定要去見識見識。反正我們也沒什麼事,就當旅遊了。”
“那咱們就說定了,”陳嶼說,“五月二十號出發,坐火車去杭州。”
…………
接下來的幾天,峨眉廠上下都在默默準備。
創作部那邊,陳德有和陸曉雅帶著年輕編劇們繼續打磨《西遊記》的劇本——這是廠裡的重點專案,計劃這個月就開機。
陳嶼偶爾去指導一下,但主要精力還是放在《怪形》上。
《怪形》的分場劇本已經完成了,現在進入人物小傳和場景設計的階段。
陳嶼畫了不少概念圖:科考站的外形、內部結構、各個房間的佈置;怪物的幾種形態;關鍵場面的分鏡……
本來計劃近期開始挑選演員來著,但是因為金雞百花獎不得不耽誤一下,最遲五月底也會大致定下來。
朱琳已經拿到女醫生的角色小傳,算是提前開小灶,這算是當陳太太的福利了。
至於韓三坪,這段時間一直忙著籌備代表團的事。
這次峨眉廠去杭州,陣仗不小——廠領導、創作骨幹、主要演員,加上狄龍夫婦,足足三十多人。
光是火車票就要買一大摞。
他還特意訂做了一批新衣服:男士是深色中山裝,女士是旗袍或西裝套裙。
用他的話說:“去領獎,要拿出精氣神,不能給峨眉廠丟臉。”
五月十八號,張藝某來了。
他是坐火車從BJ來的,隨身只帶了一個帆布包,幾件換洗衣服,還有一臺舊相機。
人很瘦,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褲子,白襯衫的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精瘦的小臂。
韓三坪讓人到火車站接他,直接帶到廠裡,然後辦了入職手續,也分了一間不大不小的宿舍。
張藝某本以為要等很久,可是工作人員很快就送來的鑰匙,速度之快連他自己都吃驚。
“謝謝,謝謝,”他連說了幾聲,工作人員卻不以為意,對眼前的瘦小夥還是很尊敬,“張老師,你可是咱們陳主任要的人,以後有什麼需要的直接打招呼就行,我們就在後勤處,廠門口右轉就是。”
“麻煩了~”
“這有啥麻煩的,你快去行政樓吧,陳主任等你呢。”
很快,張藝某來到行政樓,發現陳嶼在辦公室等著,一時間竟然有些不好意思。
“張藝某同志,歡迎歡迎。”陳嶼主動伸手。
“陳主任好。”張藝某握住他的手,力道很大。
他話不多,但眼神很銳利,像鷹一樣,掃視著周圍的一切。
年輕時的老謀子可不是後來,臉皮是超級薄的,內心敏感但不善表達,唯一可以閱讀的資訊就是臉上的顏色。
“坐,”陳嶼給他倒了杯茶,“韓廠長應該跟你說了,《怪形》這個片子,攝影很重要。我們需要營造那種孤絕、壓抑、充滿不確定性的氛圍,你看過劇本大綱了吧?”
“看了,”張藝某點頭,聲音低沉,“高原科考站,大雪封山,外星怪物……這個設定很有意思。攝影上,我想用冷色調,大量陰影,構圖要壓抑,要有窒息感。”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實景拍攝的話,光線很難控制。高原天氣變化快,可能要等光線。”
“這個沒問題,”陳嶼說,“拍攝週期可以放寬,重要的是效果。”
兩人聊了一個下午。
雖然話少,但句句都在點上,對光影、構圖的理解讓陳嶼暗暗佩服——不愧是未來的大師,底子確實厚。
臨走時,張藝某忽然說:“陳主任,我能看看你們廠之前拍的片子嗎?《牧馬人》《女兒國》這些。”
“當然,”陳嶼笑了,“廠裡有放映室,隨時可以看。”
“那我今晚就看,”張藝某說,“多學習。”
…………
五月二十號,出發的日子。
成都火車站人山人海。
峨眉廠代表團三十多人,提著大包小包,在站臺上集合。
韓三坪穿著嶄新的深藍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站在最前面清點人數。
“都到齊了嗎?”
“齊了!”
“車票都拿好了?”
“拿好了!”
“好,上車!”
他們坐的是硬臥車廂,一個包廂六個人。
陳嶼和朱琳一個包廂,還有狄龍夫婦和麻雀團的兩位。韓三坪和其他廠領導在隔壁包廂。
火車緩緩啟動,駛出成都站。
窗外,城市的景色漸漸後退,換成連綿的田野。
五月正是農忙時節,水田裡插滿了秧苗,綠油油的一片,在陽光下泛著光。
朱琳靠窗坐著,看著外面飛馳而過的風景,輕聲說:“我還是第一次去杭州。”
“我也是,”陳嶼握住她的手,“聽說西湖很美,正好可以去看看。”
狄龍夫人笑了:“聽說西湖確實漂亮,不過這個季節,荷花還沒開,要等到六月。”
“那也不錯,”朱琳說,“看看山水也好。”
火車哐當哐當地前行,車廂裡很快熱鬧起來,大家打牌的打牌,聊天的聊天,還有人在走廊裡唱歌,正是《黃飛鴻》中的插曲。
陳嶼聽著,心裡湧起一種奇妙的感覺。
這一年多像做夢一樣,從《牧馬人》開始,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而現在他們要去杭州,去參加中國電影的最高頒獎典禮。
火車穿過隧道,車廂裡暗了一下,隨即又亮起來。
窗外是連綿的青山,一條江在峽谷間蜿蜒,江水碧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看到個新聞,就在今天早上,何晴女士去世了,萬千感慨;
這樣一來,本書的麻雀團三人都已不在,一個時代逝去了呀,何晴女士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