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遊西湖(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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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的清晨,列車在悠長的汽笛聲中緩緩駛入杭州站。

陳嶼被一陣暖風拂醒,睜開眼時,車箱裡已是晨光熹微。

他拉開窗簾,窗外是典型的江南景色——站臺旁栽著垂柳,柳條在微風中輕擺,遠處灰牆黛瓦的民居錯落有致,再遠處隱約可見起伏的山巒輪廓。

“到了?”朱琳在他身邊醒來,揉了揉眼睛。

“嗯,杭州到了。”陳嶼幫她理了理睡亂的頭髮。

一股獨屬於江南的暖溼空氣從車窗縫隙鑽進來,帶著水汽和淡淡的草木清香。

1981年的杭州,遠沒有後世的繁華喧囂,一切都透著古樸沉靜的味道。

站臺上人來人往,大多是穿著藍色、灰色工裝的旅客,偶爾有挑著擔子的小販穿行其間,吆喝著“茶葉蛋”“藕粉粥”。

月臺的水泥地面斑斑駁駁,牆上的標語已經褪色,寫著“為實現四個現代化而奮鬥”的字樣。

遠處候車室的窗戶玻璃灰濛濛的,有幾塊還用報紙糊著。

這就是八十年代初的中國城市——樸素、忙碌,一切都在緩慢地甦醒。

眾人提著行李下車,在站臺上集合,韓三坪清點完人數,便帶著大家出站。

站前廣場不大,停著幾輛老式公交車和三輪車,拉客的師傅們用帶著濃重杭州口音的普通話招攬生意。

“去西湖?一人兩毛!”

“招待所去不去?有介紹信可以住!”

按照主辦方事先的通知,峨眉廠代表團被安排在市電影公司的招待所。

韓三坪找了一輛公交車,三十多人擠上去,車子晃晃悠悠地駛過杭州的街道。

街道不寬,兩旁多是兩三層的老式樓房,牆面上刷著石灰,有些已經剝落。

梧桐樹長得茂盛,枝葉幾乎遮蔽了天空。

腳踏車是主要的交通工具,鈴聲響成一片。偶爾有解放牌卡車駛過,揚起淡淡的塵土。

二十分鐘後,車子在一棟四層樓前停下。

樓是磚混結構,外牆刷著黃漆,門口掛著“HZ市電影公司招待所”的木牌。

雖不豪華,但收拾得乾淨。

韓三坪去前臺辦理入住,遞上介紹信和代表團名單。

前臺是個四十多歲的女同志,戴著眼鏡,接過材料仔細看了看,又抬頭打量了一下這一大群人。

“峨眉電影製片廠的?”她推了推眼鏡,“聽說你們廠最近很厲害啊,《黃飛鴻》是不是你們拍的?”

“是是是,”韓三坪笑著應道,“同志您也看了?”

“看了三遍!”女同志臉上露出笑容,“我兒子天天在家比劃無影腳。你們住三樓,房間都安排好了,兩人一間。”

她拿出一串鑰匙,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你們廠是不是有對夫妻?陳嶼和朱琳同志?”

“哈,”韓三坪指指站在後面的陳嶼夫婦,“是他們。”

女同志從鑰匙串裡單獨取出一把:“按規定,夫妻可以住單間。這是308房間的鑰匙。”

朱琳的臉微微紅了,隨即接過鑰匙。

雖然結婚小半年,但在外面公開以夫妻身份住一起,這還是第一次,有種開房的感覺。

陳嶼倒是坦然,道了聲謝,拎起兩人的行李:“走吧,先上樓放東西。”

房間在三樓走廊盡頭,不大,約莫十二三平米。

一張雙人床,一張寫字檯,兩把椅子,還有個棕色的木質衣櫃。

窗戶朝南,可以看到樓後的一個小院子,種著幾棵桂花樹。

條件簡陋,但收拾得整潔,床單洗得發白,散發著淡淡的肥皂味。

朱琳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長舒了口氣。

“怎麼了?”陳嶼放下行李,轉身看她。

“就是……有點不習慣,”朱琳不好意思地笑了,“以前出門,都是分開住的,這次能住一起真好。”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五月的風吹進來,帶著杭州特有的溼潤氣息,遠處隱約可見西湖的水光,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

“晚上可以抱著睡了,”她轉過身,眼睛亮晶晶的,“我現在啊,越來越喜歡抱著你睡,你身上暖和,皮膚又滑……”

她說著走過來,伸手摸了摸陳嶼的臉:“你看,比我皮膚還好,一個男人,皮膚這麼嫩,力氣還那麼大——你說你怎麼長的?”

陳嶼抓住她的手,笑著把她拉進懷裡:“亂說什麼呢!我可是大肌霸!”

兩人溫存了一會兒,樓下傳來韓三坪的喊聲:“放好東西的下樓集合!咱們遊西湖去!”

看看錶,下午三點半,陽光正好,暖風燻人。

坐了兩天火車,大家都想活動活動筋骨。

於是很快,三十多人又在招待所門口集合完畢。

韓三坪一揮手:“走!遊西湖去!”

這個年代的西湖,還沒有後世那麼多景點和商業設施,所謂的“遊西湖”,其實就是沿著湖邊走一圈,看看山水,看看古蹟。

但對於常年窩在峨眉廠的眾人來說,這已經足夠令人興奮了。

最激動的莫過於狄龍夫婦。

在香港時,他們在電影電視劇裡見過無數次西湖——“西湖美景三月天哎,春雨如酒柳如煙”——這句歌詞幾乎每個香港人都聽過。港人對西湖的印象完全來源於想象,但是這種想象是簡單粗糙的,大概就類似於西邊有個湖吧。

但真正站在西湖邊,感受還是完全不同。

一行人從湖濱路出發,韓三坪、陳嶼夫婦、狄龍夫婦走在前頭,陳德有、陸曉雅緊隨其後,麻雀團的三位和歐陽奮強擠在中間,一路嘰嘰喳喳,好不熱鬧。

五月的西湖,正是最美的時候。

湖水碧綠,波光粼粼。遠處的山巒層層疊疊,淡青色的輪廓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湖邊的垂柳已經長滿了新葉,柳條垂到水面上,隨風輕擺。

偶爾有遊船劃過,船槳激起一圈圈漣漪。

“哇……”狄龍站在湖邊,望著眼前開闊的水面,半天說不出話來。

“怎麼了龍哥?”陳嶼問。

“比我想象的大太多了,”狄龍搖搖頭,“香港電視裡拍的西湖,就是個水池子,可真正的西湖……這一眼望不到頭啊!這真是湖??”

他倒是說的沒錯。

香港當時的影視劇,受制於場地和預算,拍西湖都是搭個小景,或者找個相似的水塘湊合一下。

真正的西湖水域面積有6.38平方公里,站在湖邊,確實有種“浩渺”的感覺。

陳嶼笑了:“這才哪到哪。西湖真正大的還不是這片,往西去,還有楊公堤、茅家埠,那一片更大。蘇東坡當年說西湖‘淡妝濃抹總相宜’,可不是隨便說的。”

“蘇東坡?”狄龍眼睛一亮,“就是寫‘明月幾時有’的那個?”

狄龍對中國史多少還是瞭解一些,東坡先生還是有耳聞的。

“對,”陳嶼點點頭,“蘇東坡可不只是詞人,他還是個好官。當年他在杭州做知州,西湖淤塞嚴重,水草叢生,既影響灌溉,又容易滋生瘟疫。他就組織百姓疏浚西湖,把挖出來的淤泥堆成一條長堤,就是現在的蘇堤。”

他指著遠處那道橫貫西湖的堤岸:“你看,那就是蘇堤。‘蘇堤春曉’是西湖十景之首。

蘇東坡還讓人在湖裡種菱角,用菱角的收入來維護湖堤。

可以說,沒有蘇東坡,就沒有今天的西湖。”

狄龍聽得入神:“這些……香港都沒人講啊。”

“港人不太喜歡看山水,”陳嶼話鋒一轉,“龍哥,但對我來說,西湖最值得來的,反而不是風景。要說風景,它怎麼跟四川的大雪山比?

西湖真正值得看的,恰恰是這裡的人文景觀。”

“人文景觀?”狄龍好奇,“比如呢?”

“比如這裡葬著的人,”陳嶼說得很認真,“別的不說,一個岳飛,一個于謙——就這兩個人,就值得每個中國人來西湖邊上柱香。”

“岳飛我知道,”狄龍立刻說,“精忠報國,抗金英雄。香港人都知道岳飛的戲。”

“那于謙呢?”陳嶼問。

狄龍愣住了。

他皺著眉頭想了半天,搖搖頭:“于謙……這個名字有點耳熟,但想不起來是誰,也是宋朝的將軍?”

陳嶼看著他一臉困惑的樣子,淡淡一笑:“走,我帶你去看看。”

他轉身對韓三坪說:“老哥,反正也沒事,咱們換個方向,去三臺山那邊。”

韓三坪立刻明白了:“去看於少保?好!應該去!”

於是隊伍調轉方向,沿著另一條小路往西走。

這條路比較僻靜,遊人不多,兩邊是茂密的樹林,陽光透過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

走了約莫一刻鐘,來到一處岔路口。

往裡面看去,是一條青石板鋪成的小路,兩側立著石獅子,雖然有些風化,但依然能看出當年的威儀。

小路盡頭約二十米處,有一處祭臺,上面赫然立著一塊墓碑。

眾人走近,看清了墓碑上的字:

【大明少保兼兵部尚書贈太傅諡忠肅於公墓】

字是陰刻的,漆成黑色,在白色的石碑上顯得格外醒目。

墓碑前有個石制香爐,裡面插著幾支已經燒盡的香梗,周圍松柏森森,氣氛肅穆。

陳嶼走到墓前,整了整衣襟,鄭重地鞠了三個躬。

韓三坪更直接,撲通一聲跪下了,砰砰砰磕了三個響頭。

這陣仗把狄龍嚇了一跳。

他看看墓碑,又看看韓三坪,小聲問陳嶼:“這位於謙……到底是什麼人?能讓韓廠長行這麼大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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