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歸途(1 / 1)
車隊行駛在青藏高原的土路上,速度確實不急。
離開PL縣的頭兩天,大家還沉浸在離別情緒中,龔雪還有點小傷感。
但進入第三天,隨著海拔逐漸降低,氣溫回升,草木漸綠,車裡的氣氛也活躍起來。
郭凱敏從揹包裡摸出口琴,試了幾個音,吹起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悠揚的琴聲在車箱裡迴盪,有人跟著哼唱,有人閉眼打拍子。
“沒想到你小子還有這手,”楊在葆拍拍郭凱敏的肩膀,“吹得不錯!”
郭凱敏不好意思地笑笑:“在文工團學的,好久沒吹了,生疏了。”
“再來一首!”有人喊道。
郭凱敏想了想,吹起了《紅河谷》。這是一首加拿大民歌,但經過改編後在國內流傳很廣,幾乎人人都會唱。
這次,跟著這旋律,所有人都唱了起來:
“人們說你就要離開故鄉,
我們將懷念你的微笑……”
歌聲飄出車窗,飄向廣袤的高原。遠處的犛牛群抬起頭,好奇地望著這支會唱歌的車隊,草原上的微風吹過,吹起一片白花花的蒲公英。
那明媚陽光的盡頭,是一片看不見的山川花海,還有一座座連綿的雪山矗立天地之間。
就這樣,車隊每天行駛七八個小時,有人的地方大家就住招待所,沒人的地方劇組就找地方紮營。
有時是路邊相對平坦的空地,有時是靠近牧民帳篷的草場。
每到一處,大家分工明確——有人搭帳篷,有人生火做飯,有人去附近河裡打水。
劉曉慶和龔雪主動承擔了做飯的任務。
雖然條件簡陋,只有一口鐵鍋和簡單的調料,但兩人愣是變著花樣做出不同口味的飯菜。
“今天吃犛牛肉燉土豆!”劉曉慶掀開鍋蓋,香氣四溢。
“昨天剩下了青稞面,我烙了餅。”龔雪從另一個小鍋裡拿出幾張焦黃的餅子。
狄龍嚐了一口,豎起大拇指:“兩位女同志手藝了得!比香港茶餐廳的廚師還厲害!”
陶敏明也點頭:“真的好吃。曉慶,回去後教教我怎麼做這個燉肉。”
“沒問題!”劉曉慶爽快地答應,“不過你得先學會生牛糞火,這個火候是關鍵。”
眾人哈哈大笑。
晚上,大家圍坐在篝火邊,天南海北地聊。
張藝某講起了自己在陝西插隊時的經歷:“那時候我在農村放電影,一臺老式放映機,幾卷膠片,走村串鄉。最遠的一次,走了六十里山路,就為了給一個只有十幾戶人家的小村莊放《地道戰》。”
“老鄉們高興壞了,”他回憶道,至今說起來眼睛裡都是剛,“那會我們提前三天就開始準備,把打穀場掃得乾乾淨淨。
放映那天,全村人早早吃完晚飯,搬著小板凳來佔位置。
電影放完,他們還不肯走,非要再看一遍,可那會都快十一點了。”
“後來呢?”唐國牆問。
“後來我就給他們又放了一遍,”張藝某笑著說,“放到半夜,大家點著火把回家,當時那個場面,我到現在都記得。”
米家山也分享了自己的故事:“我最早是學美術的,後來才轉行做導演。78年拍第一部片子時,什麼都不懂,攝影機怎麼用都不會,還是攝影師手把手教的。”
“那你怎麼堅持下來的?”王心剛問。
“喜歡唄,”米家山推了推眼鏡,“覺得電影這東西有意思,能把心裡的故事講給別人聽。”
陳嶼倒是沒什麼好分享的,人家在拍電影享受鮮花和掌聲的時候,他大概還在小雨村放牛。
不過說來也讓人佩服,正是這些中國電影人,在物質匱乏、技術落後的年代,靠著對電影最純粹的熱愛,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們的故事,本身就是一部值得拍攝的電影。
旅途進入第七天,車隊經過一片開闊的草原。
時值七月,草原上野花盛開,紅的、黃的、紫的,像一塊巨大的彩色地毯鋪向天際。
遠處,雪山在陽光下閃耀著銀光,藍天白雲低垂,彷彿伸手可及。
“停車!停車!”張藝某突然喊道。
車隊停下,張藝某跳下車,望著眼前的景色,眼睛發亮:“太美了!這光線,這構圖……陳主任,能不能拍幾個空鏡?將來剪輯時能用上!”
陳嶼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錶:“行,給你一個小時。”
張藝某立刻行動起來,指揮著助手搬下攝影機,架設三腳架。
他先是拍了幾組全景——草原、雪山、天空,然後開始拍特寫:風中搖曳的野花,草葉上的露珠,天空中盤旋的雄鷹。
其他人都下車活動筋骨。
劉曉慶和龔雪跑到花叢中,摘了幾朵野花別在頭髮上。
“曉慶姐,好看!”龔雪笑著說。
“你也是,”劉曉慶幫龔雪整理了一下頭髮,“回成都後,咱們去照相館拍張合影,就穿藏裝,戴這花。”
楊在葆和王心剛找了個小土坡坐下,看著遠處的風景。
唐國牆和郭凱敏在河邊打水,河水清澈見底,能看見水底的鵝卵石和遊動的小魚。
“國牆,回去後有什麼打算?”郭凱敏問。
“還沒想好,”唐國牆老實說,“先休息幾天吧。這次拍戲,感覺把自己掏空了,得充充電。”
“我也是,”郭凱敏點頭,“不過陳主任說,峨眉廠後面還有計劃,可能會拍新的型別片。如果有機會,我還想參與。”
“當然要參與,”唐國牆踢了一腳水,笑嘻嘻道,“跟陳主任在一起愉快,跟張師傅在一起也不錯,都是一群妙人啊!”
兩人打完水,往回走時,看見陳嶼獨自站在一個小山坡上,望著遠方,若有所思。
“陳主任在想什麼呢?”郭凱敏小聲問。
“不知道,”唐國牆搖頭,“但肯定是在想大事。他腦子裡裝的東西,比咱們多多了。”
一個小時後,張藝某拍完空鏡,車隊繼續出發。
接下來的路程相對平緩,大家的心情也更加輕鬆,有人開始討論回成都後要做什麼:
“我要先洗個熱水澡,泡上兩個小時!”劉曉慶說。
“我要吃火鍋,紅湯的,最辣的那種!”郭凱敏嚥了口水。
“我想回家看看父母,”龔雪輕聲說,“出來一個多月了,他們肯定擔心。”
“我得去理個髮,”楊在葆摸了摸自己的頭髮,“這都快成野人了。”
說說笑笑中,時間過得很快。
第十天下午,車隊終於看到了熟悉的景象——農田、村莊,然後是城市的輪廓。
“到了!到了!”有人興奮地喊道。
是的,成都到了。
車隊駛入市區,街道兩旁是熟悉的梧桐樹,腳踏車鈴聲叮噹作響,行人穿著白襯衫藍褲子,一切都那麼親切。
回到峨眉電影製片廠時,已經是下午四點。
廠門口,歐陽奮牆早就等在那裡。年輕人踮著腳張望,看到車隊出現,立刻跳起來揮手。
車隊停下,陳嶼第一個下車。
“嶼哥!”歐陽奮牆衝過來,上下打量著陳嶼,“你……你曬黑了!”
陳嶼笑了,拍拍他的肩:“高原的太陽,厲害吧。”
這時,劉曉慶和龔雪也下了車。
歐陽奮牆一看,眼睛瞪得老大:“曉慶姐,龔雪姐,你們也……哎呀,這高原紅,跟化了妝似的!”
劉曉慶本來心情不錯,一聽這話,立刻柳眉倒豎:“歐陽奮牆!你小子亂說什麼呢!”
她作勢要打,歐陽奮牆趕緊躲到陳嶼身後:“我這是誇你們呢!健康!紅潤!多好看!”
“好看你個頭!”劉曉慶氣笑了,“等我收拾好了,看我怎麼收拾你!”
龔雪則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自己的臉頰,低頭輕聲說:“真的……很明顯嗎?”
“不明顯不明顯,”歐陽奮牆趕緊打圓場,“就是曬得健康了點。回去休息幾天,敷敷臉就好了。”
眾人說笑間,又一個身影從廠裡跑出來。
是朱琳。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確良襯衫,藍色長褲,頭髮簡單紮起來。
看到陳嶼的瞬間,她的腳步頓了一下,眼睛立刻紅了。
“小陳……”她快步走過來,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只是上下打量著他。
二十幾天沒見,陳嶼曬黑了,皮膚粗糙了不少,嘴唇有些乾裂,眼角的皺紋似乎深了一些。但眼神依舊明亮,甚至比離開時更有神采。
“怎麼了?”陳嶼笑著問,“不認識我了?”
朱琳搖搖頭,聲音有些哽咽:“你……你瘦了,也黑了。那邊很苦吧?”
“不苦,”陳嶼輕鬆地說,“就是曬了點太陽,你知道的,PL縣的太陽,聽說能壯陽。”
這話一出,周圍的人都笑了。
朱琳臉一紅,輕輕捶了他一下:“沒正經!”
但她眼裡的心疼是真切的。
這一個多月,她每天提心吊膽,擔心高原反應,擔心拍攝事故,擔心陳嶼的身體。
現在看到他平安回來,心裡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行了行了,別在這兒站著了,”陳嶼招呼大家,“都先進去吧~”
眾人歡呼一聲,開始忙碌起來。
裝置器材卸車搬進倉庫,演員們的行李送到招待所。
峨眉廠的招待所條件比PL縣好多了,有電燈,有自來水,有相對柔軟的床鋪。
劉曉慶一進房間,就撲到床上:“天啊,這才是床!PL縣那硬板床,睡得我腰疼。”
龔雪也放下行李,第一時間去了衛生間。看著鏡子裡自己曬黑的臉和明顯的高原紅,她嘆了口氣,開始燒水準備洗臉。
晚上,廠裡食堂準備了歡迎宴。
說是宴,其實就是加了幾個菜:回鍋肉、麻婆豆腐、魚香肉絲、炒青菜,還有一大盆番茄雞蛋湯。但在外奔波一個多月後,這些家常菜顯得格外美味。
食堂裡坐得滿滿當當,除了《怪形》劇組的人,還有廠裡的其他工作人員。
韓三坪也來了,舉杯致辭:“歡迎咱們的勇士們凱旋!你們辛苦了!我代表全廠職工,敬你們一杯!”
大家舉杯共飲,氣氛熱烈。
飯桌上,眾人成了焦點,被要求講述高原拍攝的趣事。
張藝某講了等光的經歷,米家山講了改劇本的糾結,楊在葆講了和藏族嚮導學摔跤的故事,唐國牆則被起鬨要求講拍床戲的感受。
“這個……這個……”唐國牆臉又紅了,“就是工作,工作需要。”
“得了吧,”劉曉慶大大方方地說,“人家國牆演得挺好,特別敬業。要不是他,那段戲還拍不成呢。”
韓三坪又一次舉杯:“為新中國第一段床戲,乾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