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態度,才是最重要的(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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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易完成後的事情,比陳嶼想象中要複雜得多。

倒不是有什麼大的阻礙,而是那些瑣碎的、零零散散的事情,像潮水一樣湧過來,一件接著一件,讓人應接不暇。

先是法律檔案的簽署。

邵氏那邊派了一個律師團,青鳥這邊也派了一個律師團,雙方坐在中環的一間律師事務所裡,逐條逐條地過合同。

那份合同厚得像一本小說,密密麻麻全是條款,每一條都要反覆斟酌、反覆確認。

邵逸夫雖然已經同意了交易框架,但具體到每一個細節,他的律師團隊還是摳得很仔細。

畢竟是幾十億的家當,不能有半點馬虎。

然後是款項支付。

按照雙方商定的方案,青鳥分三批支付那筆總額不小的資金。

第一批是簽約後三天內支付的,數額最大,主要用來覆蓋邵氏前期的運營成本和人員安置費用。

第二批是三個月後支付的,主要是租金的首期款項。

第三批是半年後支付的,主要是各種雜費和保證金。

整個資金安排被設計得井井有條,既保證了邵氏的利益,也緩解了青鳥的資金壓力。

這筆錢,青鳥自己掏了大頭。

陳嶼這兩年拍電影賺的錢,加上青鳥影業本身的現金流,湊一湊,拿出了一億多港幣。但剩下的那部份,光靠青鳥自己,確實有些吃力。

這時候,內地的支援就體現出來了。

峨眉電影製片廠透過國家外匯管理局,向中國銀行(香港)中信銀行申請了一筆將近一千萬港幣的貸款,專門用於支援青鳥對邵氏的收購。

這筆錢說起來不多,但意義重大。

真要算起來的話,這可是內地系統第一次以真金白銀的方式,支援一家民營電影公司在香港的擴張。

儘管整個手續十分麻煩——先是峨眉廠蹭蹭打報告,然後上級部門,然後文化部稽覈,最後是外交部和國務院.........

別的不說,光是流程就走了差不多快兩個月,好多人也是第一次遇到,專門開會討論無數次。

但最終還是批下來了,組織上基本同意,適當支援。

韓三坪很快打電話通知陳嶼,聲音十分興奮:“老弟,批了!一千萬!雖然不是很多,但這可是我們內地電影系統第一次在海外投資專案,連部裡都說這是開創性的!”

“多謝老哥,這筆錢正是時候,下個月就要發工資了!”

“謝啥,我們是兄弟,好兄弟就該一起搞事業!”韓三平頓了頓,又說,“不過老弟,部裡那邊也有個意思——這筆錢是支援你收購邵氏的,但希望你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多引進一些內地的電影人才和技術。”

作為局中人,韓三坪心裡一份清楚,這一千萬不只是錢,更是一種態度——內地政府對他的支援態度。

這種支援,在香港這個資本為王的市場上,有時候比錢本身更重要。

交易雖然麻煩,但好在雙方團隊都是專業的。

律師、會計師、評估師——三路人馬齊頭並進,有條不紊地把一攤子事情一件件處理乾淨。

差不多半個月下來,所有的法律檔案都簽署完畢,所有的款項都支付到位,所有的資產都完成了交割。

從法律意義上說,邵氏兄弟(香港)有限公司的製片業務,已經正式歸青鳥影業運營了。

終於,當陳嶼拿到那份蓋滿公章的交割確認書時,終於忍不住沉沉地舒了一口氣。

邵氏製片,這個存在了三十多年,拍了上千部電影,捧紅了無數明星的電影帝國,總算在他手裡翻過了舊的一頁。

與此同時,BJ。

僑辦的會客廳裡,陽光透過紗簾灑進來,在水泥地板上形成一道道光斑。

此時的會客廳裡坐著兩個人,一個是廖公,一個是文化部的老領導。

這老領導姓曾,名叫曾春林,是文化部的副部長。

他個子不高,胖胖的,圓臉上掛著一種溫和的笑容,眉毛已經白了一半,說話的時候喜歡眯著眼睛,看起來像個慈祥的鄰家大叔。

但瞭解他的人都知道,這位曾部長可不是什麼善茬。

他在文化系統幹了這麼多年,從基層一路幹到副部長,能力才幹自然沒的說。

此刻,曾春林面對廖公,聲音不高不低,率先開口道:

“廖公,這一次事情就是這樣的,為了完成這筆交易,我們也是打了很多申請,寫了很多材料和保證書,這才透過國務院和外交部批了這筆款子。”

他頓了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繼續說:“一千萬港幣,說實話,這根本不多,但好歹表明我們的態度。”

“嗯。”廖公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裡有一種難以掩飾的欣慰。

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用一種長者的語氣說:“是應該這樣,小陳他們肯定不缺這一千萬,但他之所以讓政府出這一千萬,不是為了錢,是為了表明一個態度,小同志有心了啊,你們啊,以後可得好好培養才是。”

曾春林點了點頭,兩人心照不說。

這筆交易不是揹著國家進行的,甚至有國有資金參與,雖然份額不但,但是意義不小。

“廖公,”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其實我和韓廠長提過好幾次,想把小陳的事情好好安排安排。但是眼下情況特殊——”

他嘆了口氣,搓了搓手,似乎在組織語言。

“他人在香港,很多時候往返兩地,又是賺港幣又是撈美元的,你讓我們培養,我們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培養。”

說完,他尷尬地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一種說不出的無奈。

廖公也笑了,那笑容很溫和,帶著一種理解。

“是啊,”他說,“我們這套培養幹部的體系,是為在體制內工作的人設計的。小陳這樣的人,確實不好套。”

他頓了頓,又說:“但正因為不好套,才說明他是個人才,你說是不是?”

曾春林點了點頭:“廖公說得對。”

廖公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有些涼了,但他毫不在意。

“那他有沒有說,”廖公放下茶杯,目光轉向曾春林,“接下來要怎麼辦?收購了邵氏之後,有什麼打算?”

曾春林立刻點了點頭,翻開面前的檔案,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來。

“有,他說得很清楚。”

他清了清嗓子,像是在做正式彙報一樣,一字一句地說:“按照他的說法,接下來要整合青鳥和邵氏,儘可能先拿下香港儘可能多的市場份額,然後向東南亞延伸。”

“東南亞?”廖公的眼睛亮了一下。

“對。”曾春林點了點頭,“泰國、馬來西亞、新加坡、印尼——這些地方都有很多華人,市場潛力很大。他說,香港電影在東南亞一直有市場,但邵氏這幾年做得不好,市場份額一直在下降,他有信心把這塊市場重新做起來。”

廖公聽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笑了。

“不錯,應該這樣。我們東南亞有很多華人,泰國、馬來西亞、印尼——明朝就有我們華人去了,好多人就葬在那裡。幾百年了,他們的子孫後代還在那裡,說著當地的話,過著當地的日子,但骨子裡還是中國人。”

他的聲音有些低沉,像是在回憶什麼久遠的事情。

“他們都是我們的同胞。如果可以的話,一定要把我們的電影送出去,他們都算我們的同胞。”

廖公說得開心,不由得又多喝了一點茶水。他平時喝茶很節制,怕晚上睡不著覺,但今天心情好,破例多喝了幾口。

曾春林看到廖公心情好,也跟著笑了起來。

曾春林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種微妙的情緒,“他還說要把青鳥開到日韓,開到美國,開到歐洲去。”

話音剛落,廖公就笑了。

那笑聲很爽朗,帶著一種長輩看到晚輩有出息時的那種開懷。

“這也好,”他靠在沙發上,雙手抱在胸前,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這個我們就幫不了他了,讓他自己努力。年輕人嘛,有野心是好事,我們當年鬧革命的時候,不也是從無到有、從小到大幹出來的?”

曾春林也跟著笑了,但笑完之後,他的表情又變得認真起來。

“廖公,陳嶼同志確實不一般。我在文化系統幹了三十多年,見過的人才不少,但像他這樣的——說實話,真不多見。”

“可不是嘛。”廖公點了點頭,“他有膽識,有眼光,有魄力。收購邵氏這件事,換了別人誰敢想?誰又能做到?但他做到了,而且做得漂漂亮亮的,這事可不能就這麼算了,之後我還要按出來單獨說。”

兩人又說了一陣,從香港電影市場聊到內地文化體制改革,從東南亞華人聊到中美文化交流,話題一個接一個,越聊越投機。

最後,曾春林看了看手錶,站起身來,準備告辭。

“廖公,時間不早了,我就不打擾您休息了。”

“好。”廖公也站起身來,和曾春林握了握手。

就在曾春林轉身要走的時候,廖公忽然咳嗽了一聲,叫住了他。

“小曾啊。”

曾春林轉過身來:“廖公,您說。”

廖公站在那裡,表情變得嚴肅起來,目光深邃而堅定。

“小陳是個人才,他能幹我們幹不了的事,你們要多相信他,給他機會,甚至權力都行。”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有些幹部,是按部就班培養出來的,用起來放心,但幹不了大事。小陳這樣的人,是闖出來的,用起來不放心,但能成大事。你要明白這個道理。”

曾春林站在那裡,認真地聽著,不住地點頭。

“會的,廖公放心。”他的聲音很誠懇,“我之後再跟您彙報。”

廖公點了點頭,目送曾春林走出會客廳,然後慢慢坐回沙發上。

他拿起茶杯,發現茶水已經喝完了,但也沒有叫人續水,就那麼端著空杯子,坐在那裡,目光透過紗簾看向遠方,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窗外,BJ的夏日陽光正烈,蟬鳴聲一陣接著一陣,傳進這間安靜的會客廳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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