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邵氏眾生相(1 / 1)
香港,九龍塘。
一家老字號茶餐廳裡,這會已經是下午三點多,午市剛過,晚市還沒開始,店裡沒什麼客人,只有角落裡坐著一桌人。
準確地說,是七八個人,都是中年往上的年紀,穿著打扮各不相同,但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身上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片場氣”。
常年在這一帶喝茶的人都不難看出,這些不是別人,正是邵氏電影的老導演們。
張徹坐在最中間的位置上,面前擺著一杯茶,但已經涼了,他一口都沒喝。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襯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但臉上的表情卻不太好看。
眉頭緊鎖,嘴角下撇,整個人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氣場。
七十多歲的張徹,在香港電影圈的地位,那可不是一般的導演能比的。
如果說邵逸夫是港片皇帝,那張徹怎麼說也是個港片太子之類的。
他是邵氏的招牌導演,拍了三十多年電影,代表作多得數不過來——《獨臂刀》《大刺客》《馬永貞》《刺馬》——每一部都是香港電影史上的經典。
他捧紅了王羽、狄龍、姜大衛、傅聲........
這些名字,隨便拎出一個來,當時都是香港影壇響噹噹的人物。
在邵氏的片場,張徹說一句話,比邵逸夫有時候都管用。
因為他是真正幹活的人,是真正懂電影的人,是真正能幫公司賺錢的人。
但現在,這個在香港電影圈呼風喚雨了三十年的大導演,臉色卻難看得像吃了一斤黃連。
“哼!”
張徹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奶茶杯都跳了一下,茶湯濺出來幾滴,在桌面上留下深褐色的印記。
“六叔真不是個東西!”他開口就罵,絲毫不顧及。
他的聲音很大,茶餐廳的夥計都嚇了一跳,扭頭看了過來。
張徹渾然不覺,繼續扯著嗓子說:“這麼好的公司,說賣就賣!你賣給哪個大老闆我都不說什麼——潘迪生也好,雷覺坤也好,哪怕是賣給那些地產商呢!可六叔偏偏——”
他頓了頓,臉上的表情變得更加難看,像是吞了一隻蒼蠅。
“非要賣給一個大陸來的黃口小兒!太愚蠢了!!”
他氣得直喘氣,端起茶杯想喝一口,發現已經涼了,又“砰”的一聲放回桌上。
看他這樣子,其他人也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先說話。
在邵氏的人都知道,張徹發火的時候最好別接話,甚至不要看他,不然後面只會更麻煩。
過了一會,坐在張徹對面的楚原微微一笑,整個人倒是十分吻合。
楚原比他小几歲,但是在邵氏也是老導演了,資歷深厚。
當年張策拍陽剛武俠的時候,他拍的是古龍武俠片,比如《流星蝴蝶劍》《天涯明月刀》《楚留香》,這些同樣是香港電影史上的經典。
和張徹的陽剛暴力不同,楚原的電影更注重意境和美感,畫面拍得跟水墨畫似的,有一種獨特的詩意。
這一刻面對狂怒的張徹,楚原自己倒是十分輕鬆,他聳了聳肩,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輕鬆的調子。
“算了,反正我要退休了,沒必要爭了,我不管這些事,我也不需要邵氏給我養老,我打算去國外了,拍這麼多年電影,其實我早就累了。”
他說完後,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整個十分愜意,甚至連眼睛都跟著眯起來。
這意思再明顯不過,這一次不管是多大的事,都跟我沒關係了,你們自己鬧去。
而坐在楚原旁邊的李翰祥,整個人看上去就有意思多了。
他才五十多歲,對於導演來說,正值壯年,而且他成名很早,期間反反覆覆,也算是邵氏的當家導演之一了。
他拍的電影型別多樣,黃梅調、風月片、歷史劇——樣樣都拿手,樣樣都有代表作,而且還能做到不落俗套。
《梁山伯與祝英臺》讓他紅遍東南亞,《大軍閥》讓他賺得盆滿缽滿,《乾隆下江南》系列更是邵氏的票房保證。
而此刻,李翰祥的臉上帶著一種略顯猥瑣的笑容,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摸著下巴,眼睛滴溜溜地轉著,想了半天,終於開口了。
“其實吧,這小子能寫出《著魔》和《甜蜜蜜》,後面還有《天若有情》——才華肯定是有的,如果只是論寫劇本的功夫,我們這裡誰也比不上。他要當我老闆,也不是不行啊。反正都是拍電影,跟誰幹不是幹?關鍵是——他給不給錢,給多少錢。要是能讓我拍我喜歡的,那就更好了。”
說完,他嘿嘿笑了兩聲,那笑容裡有一種老江湖的精明和務實。
張徹瞪了他一眼,但沒有說話。
要是他是李翰祥,這會迎接他的,肯定是劈頭蓋臉一頓罵。
當然,也不是所有人都不贊成張徹,在這一次交易中,同樣有受傷害挺深的人,比如劉家良劉師傅。
此刻劉家良坐在李翰祥旁邊,聽到這番話,眉頭直接就皺起來,腦袋要的跟潑浪鼓似的。
“我可不想一個毛頭小子當我老闆,這算什麼事啊。”
劉師傅的地位沒的說,也拍過一些好電影,手下還有劉加班,自己更是身兼數職,既是導演,又是主演,還是動作指導什麼的,自然也是邵氏不可忽視的一股勢力。
這一次聽到邵氏要割給青鳥,劉家良第一時間就帶人去找方太了,可是根本沒用,在這種事情上方太的意見不足以左右邵逸夫本人的抉擇。
到了最後,劉家良也只好悻悻回來,心裡的怨氣就更重了。
“真不知道六叔怎麼想的!”劉家良又說了一句,然後端起面前的凍檸茶,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
他說完後,看了看坐在自己旁邊的桂治洪。
“你呢?”劉家良問,“你什麼打算?”
桂治洪是個瘦高個兒,戴著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的,但他拍的電影卻跟他的外表完全相反。
恐怖片、驚悚片、邪典片——口味重得很。
《降》《邪》《蠱》這些片子,在邵氏的電影裡算是獨樹一幟的,雖然票房不算頂尖,但有一批固定的影迷。
桂治洪尷尬地笑了笑,推了推眼鏡,聲音有些侷促。
“我還是留在邵氏吧,”他說,“我擅長拍的那些片子,除了在邵氏,其他哪裡能拍?嘉禾不會讓我拍這種片子的,新藝城也不會。青鳥嘛——至少人家說了,所有員工都接收,不裁員。我留下來,繼續拍我的恐怖片就是了。”
他說完低下頭,繼續喝自己的咖啡。
張徹聽了桂治洪的話,臉色更難看了。
“你倒是想得開!”他哼了一聲,“留在邵氏?邵氏都沒了!現在是青鳥!是那個大陸仔的青鳥!”
桂治洪沒有接話,只是尷尬地笑了笑,對他來說其實沒所謂,只要能繼續拍電影就行。
在座的導演們抱怨了一通,你一言我一語,但說來說去,都是發牢騷而已,誰也改變不了什麼。
交易已經完成了,合同已經簽了,木已成舟。
不管他們願不願意,邵氏已經變成了青鳥。
這是事實,誰也改變不了。
當然導演們這邊吵成了一鍋粥,演員們那邊也好不到哪裡去。
邵氏的一批老演員們,同樣人心惶惶。
在邵氏宿舍區的一間公共休息室裡,十幾個演員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你們說,新老闆會不會把我們全開了?”一箇中年演員憂心忡忡地問。
“不會吧,不是說所有員工都接收嗎?”
“話是這麼說,但接收之後呢?給不給我們戲拍?給不給片約?要是把我們晾在那裡,跟開了有什麼區別?”
“就是就是,而且新老闆是大陸來的,誰知道他什麼路數?”
“我聽說青鳥拍戲要求很嚴的,不像邵氏這麼寬鬆。我們這些老人,能適應嗎?”
“我們這麼多年都還沒出名,以後出名的機會也不多,再幹三五年我回鄉下種地去了我!”
“習慣了邵氏,現在邵氏沒了,說什麼都不習慣。”
“還不知道那個大陸仔會怎麼對付我們,或許只是跟記者說點漂亮話,轉頭把我們全開了也不一定呢。”
議論聲此起彼伏,休息室裡亂哄哄的。
一個老演員坐在角落裡,一直沒說話。
他叫劉永,在邵氏演了十幾年戲,雖然不是大明星,但也是熟面孔,在很多片子裡都露過臉。
此刻,他手裡拿著一份報紙,正在看青鳥收購邵氏的相關報道。
“別吵了,”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沉穩,“吵有什麼用?等新老闆來了,看看他怎麼說唄。實在不行大不了走人。香港這麼大,還怕沒飯吃?”
“你說得輕巧,”旁邊一個演員苦著臉說,“我們這些人,除了演戲什麼都不會。邵氏倒了,我們去哪兒?嘉禾?新藝城?人家要不要我們還兩說呢。”
劉永沒有說話,只是把報紙翻了一頁,繼續看。
他的表情很平靜,但握著報紙的手,微微有些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