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腫瘤理論(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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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香港的另一端,一棟高階公寓裡。

張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攤著當天的報紙,臉色難看極了。

報紙上的那些標題,每一個都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

“震驚!合併第一天就內鬨!”

“張徹不滿陳嶼,帶隊出走!”

“內部決裂!青鳥前途渺茫!”

他越看越氣,猛地抓起報紙,想要撕掉,但手舉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報紙放回茶几上,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他的腦子裡亂糟糟的,像一團攪在一起的麻繩。

說實話,他也沒想到事情會鬧成這樣。

他原本的計劃很簡單——帶著人去給那個大陸仔一個下馬威,提幾個條件,嚇唬嚇唬他,讓他知道在邵氏片場誰說了算。然後雙方討價還價一番,最後各退一步,達成一個都能接受的協議。

這種事他幹過不是一次兩次了。

當年李翰祥在邵氏如日中天的時候,他用這招逼走了李翰祥。

後來方逸華掌權的時候,他用這招保住了自己的地位。

再後來,鄒文懷挖他的時候,他用這招從六叔那裡要到了更高的片酬。

每一次,這招都管用。

每一次,他都是贏家。

但這一次,不知道怎麼回事,這招莫名其妙就不靈了。

那個大陸仔,他不按套路出牌啊!

不談條件,不討價還價,不給臺階,甚至還動手。

想到這裡,張徹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的肩膀還在疼,被那個年輕人推的那一下,撞在牆上,估計青了一大塊。

他這輩子,還從來沒被人這樣對待過。

就算是六叔,跟他說話的時候也是客客氣氣的。

一個二十多歲的毛頭小子,憑什麼?

張徹睜開眼睛,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喂,老李嗎?我張徹。”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張導?好久不見啊,聽說你從邵氏出來了?”

“別提了,”張徹哼了一聲,“那個大陸仔太不識抬舉了。我打電話給你,是想問問你那邊有沒有什麼機會?我這邊一百多號人,總要吃飯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張導,不是我不想幫你,實在是……我這邊也困難啊。你也知道,現在的市場不好做,嘉禾有新藝城壓著,日子也不好過。一百多號人,我吃不下啊。”

張徹的臉色更難看了。

“那你認識的人多,幫我問問唄。”

“行,我幫你問問。不過張導,你別抱太大希望。現在的行情,大家都緊巴巴的,誰有餘力養活一百多號人啊。”

張徹掛了電話,靠在沙發上,臉色鐵青。

他又撥了幾個號碼,打給以前的老朋友、老關係、老合作伙伴。

但每一個人的回答都差不多——

“張導,不好意思啊,我這邊也困難。”

“張導,一百多號人太多了,我吃不下啊。”

“張導,要不你先等等,我幫你問問看?”

“張導……”

張徹放下電話,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癱在沙發上。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在香港,能養活一百多號電影人的公司,一隻手就數得過來。

嘉禾、新藝城、德寶、青鳥——

青鳥他已經得罪了,嘉禾有自己的班底,不缺人。

新藝城是麥嘉、石天、徐克他們的地盤,外人很難插進去。

想到這裡,張徹也算是明白過來,自己帶徒子徒孫太多,去投靠人家肯定是不現實的,眼下唯一留給自己的路就是自己幹。

“媽的!了不起自己幹就是!”他一拍桌子,惡狠狠道。

.............

與此同時,劉家良這邊也好不到哪裡去。

他帶著劉家班的幾十號人,從邵氏片場搬出來之後,臨時租了一間倉庫當落腳點。

倉庫不大,幾十號人擠在裡面,連坐的地方都不夠。

劉家良坐在一個木箱上,看著自己這幫徒弟,臉色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師父,我們接下來怎麼辦?”一個徒弟小心翼翼地問。

劉家良沒有回答,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怎麼辦。

在邵氏的時候,他是大爺,想拍什麼就拍什麼,想用誰就用誰,整個動作片部門都是他說了算。

但現在,離開了邵氏,他忽然發現自己什麼都不是。

嘉禾有自己的武行班底,洪金寶、程龍——哪一個不是響噹噹的人物?人家憑什麼用你劉家良?

新藝城拍的是喜劇片和時裝片,動作戲不多,用不上這麼大的武行班底。

德寶就更不用說了,剛成立沒多久,連自己的製作班底都沒搭起來呢。

“難道要我自己幹?”

劉家良想了想,覺得這事根本不現實。

自己可沒有吳思遠那能力,以導演身份出走還能幹出思遠影業來,自己可以拍電影,可以當導演,但唯獨當不了老闆。

也就是說,眼下對於自己來說,最好的辦法還是找一家投靠。

想來想去,劉家良總算是下定了決心。

“憑我劉某人的名聲,總不至於撈不到一碗飯吃的。”

................

青鳥影業,第二天早上。

陳嶼走進辦公室的時候,整個片場冷冷清清的,跟昨天完全是兩個樣子。

走廊裡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以前那些忙碌的身影,那些來來往往的工作人員,那些扛著道具跑來跑去的工人——全都不見了。

他大致算了算,留下來的,大概只有原來的四分之一。

化妝間裡,只剩三個化妝師,以前至少有十幾個。

道具倉庫裡,只剩兩個管理員,以前有七八個。

攝影組更慘,只剩一個攝影師和一個攝影助理,其他人都跟著張徹走了。

整個片場,像是一個被遺棄的村莊,安靜得讓人心慌。

陳嶼走過走廊的時候,看到幾個留下來的員工正聚在一起,小聲議論著什麼。看到他走過來,立刻閉上了嘴,低著頭快步走開了。

整個青鳥風雨飄搖,人心思動。

走進辦公室的時候,夏夢已經坐在裡面了。

“陳生。”看到他進來,夏夢站起身來。

“夢姐,坐。”陳嶼擺了擺手,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來。

沒過多久,方育平、王京也來了,又過了一會兒,老熟人傅奇也來了。

大家就像是約似的,基本上同時出現在青鳥辦公室內。

傅奇是長城電影公司的人,也是夏夢的老朋友。他雖然不在青鳥任職,但一直很關心青鳥的發展,這次出了這麼大的事,他也坐不住了,一大早就趕了過來。

幾個人圍坐在辦公室裡,氣氛有些凝重。

夏夢率先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

“陳生,這件事……為什麼這麼急呢?”

她看著陳嶼,倒是沒怎麼責怪,只是目光裡有一種深深的不解。

“也可以緩緩啊,張徹和劉家良在邵氏這麼多年,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你就算不答應他們的條件,也可以好好說,給他們一個臺階下。現在好了,外面都在說你的不是,說你不懂規矩、不尊重老人、不把香港電影人放在眼裡。”

她頓了頓,嘆了口氣:“這對我們很不好啊,青鳥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口碑,一下就被毀了。”

夏夢說完,方育平點了點頭,附和道:“是啊,陳生。我昨晚接了好幾個電話,都是圈裡的朋友打來的,問我怎麼回事。有人說你不懂事,有人說你太狂了,還有人說你——算了,不說了,反正不是什麼好話。”

傅奇也嘆了口氣,聲音低沉:“這一次對青鳥影響很大,處理不好會很麻煩。張徹和劉家良在香港電影圈經營了幾十年,人脈廣、關係深。他們這一走,不光是帶走了一百多號人,更重要的是——他們會讓很多人不敢跟青鳥合作。”

他頓了頓,繼續說:“你想啊,張徹放一句話出去——‘誰跟青鳥合作,就是跟我張徹過不去’——香港有多少人敢冒著得罪張徹的風險來跟你合作?”

辦公室裡的氣氛更加凝重了。

陳嶼坐在椅子上,聽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完,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他沒有急著反駁,也沒有解釋什麼,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後放下杯子,看著在座的幾個人。

“各位,”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我給你們講點其他的。”

幾個人都看著他,不知道他要說什麼。

陳嶼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說:

“假如你是一個病人,你身上長了一個腫瘤,醫生告訴你,這個腫瘤是惡性的,很快就要擴散了。擴散之後,就會影響到全身,到那時候,就算想治也治不了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那麼,你是願意現在忍痛把它切下來?還是怕痛再忍忍,等實在不行了再切?”

話音落下,整個辦公室再次安靜下來。

夏夢嘆息一聲說:“你的意思是.....”

“張徹和劉家良在邵氏待了幾十年,整個邵氏片場全都是他們的人。他們的勢力滲透到了每一個部門,每一個環節。有他們在,青鳥就永遠不可能真正掌控邵氏。”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刀子一樣鋒利。

“今天他們提三個條件,我們不答應,他們鬧事。明天他們提兩個條件,我們答應一個,他們還是會鬧事。後天他們提一個條件,我們答應了,他們還是會鬧事。”

“為什麼?因為他們的目的不是條件本身,而是——權力,他們想要的是在青鳥說了算的權力,這種權力一旦給出去,青鳥也就不是青鳥了。”

聽到陳嶼的話,其他人也默不作聲。

道理就是這麼個道理,做確實該怎麼做,可是一旦理論印證現實,很多人又下不去手了。

因為太痛,因為不忍,因為不捨......

方育平最先開口,聲音很低:“陳生,你說的有道理。但是現在怎麼辦?我們手裡只有一部《鹿鼎記》在籌備,其他專案根本開不了工。攝影組走了大半,燈光組幾乎全走了,道具組只剩兩個人——這些人走了,誰來幹活?”

王京也點了點頭:“是啊,陳生,張徹和劉家良這一走,我們的製作班底基本上就散了。就算我們有錢,臨時招人也來不及啊。香港會拍電影的人就那麼多,大部分都跟他們有交情——”

陳嶼笑了笑,那笑容很輕鬆,甚至帶著一絲神秘。

“好辦,再找人就是。”

王京愣了一下:“可是——香港又有多少人願意跟我們合作呢?張徹放話出去,誰敢來?”

陳嶼沒有回答,而是站起身來,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陽光。

“以前,”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大家不敢跟青鳥合作,是因為不賺錢。青鳥剛來香港,人生地不熟,誰願意跟著一個不知底細的大陸公司幹?”

他轉過身來,看著在座的幾個人,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神秘的笑容。

“現在嘛,那可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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