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這字,必須認(1 / 1)
劉春花穿上了工作服,激動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
她做夢也沒想到,自己一個鄉下女人,竟然真的成了城裡的工人!
然而,現實總是喜歡給人開玩笑。
楊國富黑著臉從街道辦回來的時候,手裡捏著一張薄薄的紙。
“二叔,咋樣?戶口轉成了嗎?”楊志急得滿頭大汗。
楊國富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政策卡得太死。雖然有了工作,但這糧食關係的調動……那是跨省的大事,一時半會批不下來。戶口,還是在老家。”
劉春花眼裡的光瞬間滅了,身子晃了晃,差點沒暈過去。
沒戶口,就沒有定量糧,就沒有副食本,在這城裡就是二等公民,除了那份工資,啥保障都沒有。
“不過……”
楊國富話鋒一轉,臉上露出古怪的笑意。
“街道辦何主任說了,雖然戶口辦不下來,但考慮到你們兩口子都是咱們廠的職工,還是雙職工家庭,特批……分了一間房!就在咱們這衚衕後院!”
楊國富笑道。
“明兒個一早,阿志,春花,你們兩口子就把那身行頭收拾利索了,跟我去廠裡報到。別的不說,只要人進了廠,那後院的房就是咱們老楊家的囊中物,誰也搶不走。”
劉春花立刻點頭,手在衣角上蹭了又蹭,似乎想把這輩子的侷促都蹭乾淨。
楊兵沒急著下桌,指節在桌面上輕輕釦了兩下,那聲音不大,卻讓正準備收拾碗筷的眾人動作一滯。
“進了廠只是第一步。現在的工人跟以前不一樣,不識字,連機器上的那幾個紅綠按鈕都分不清,遲早得出事。”
他偏頭看了一眼正趴在炕沿上數手指頭的楊雯,“以後下了班,志哥和嫂子得跟著雯雯認字。不用多,先把自己的名字、廠裡的規章制度認全了。”
楊志臉上一紅,訥訥著不吭聲。
讓他扛百斤大包行,拿筆?那比拿刀還重。
“兵子說得在理。”楊國富根本沒給侄子反駁的機會,目光沉穩,“那是大廠,不是地裡刨食。睜眼瞎在廠裡走不遠,不想一輩子幹力氣活,這字,必須認。”
一夜無話,只有窗外的秋蟲還在不知疲倦地嘶鳴。
次日,軋鋼廠的機器轟鳴聲成了這個時代最亢奮的背景音。
當楊國富領著辦完入職手續、穿著嶄新工裝的楊志兩口子,再次站在四合院後院的那間倒座房前時,日頭正毒。
門鎖彈開。
一股子陳年的黴味夾雜著灰塵撲面而來,嗆得劉春花咳嗽了兩聲,可她的眼睛卻亮得嚇人。
不算大,牆皮斑駁,窗戶紙破了幾個洞,透進幾縷光柱。
但在楊國強眼裡,這哪裡是破屋,這分明是金鑾殿。
“這是家啊……”
老人顫巍巍地摸著那冰涼的牆壁,指尖都在哆嗦。
“地方是不錯,就是還得拾掇。”楊國富揹著手,環視一圈,腦子裡已經有了圖紙,“這塊得隔開,那邊得弄個儲物櫃。今兒個大傢伙搭把手,先把垃圾清出去。”
接下來的日子,楊家就像是上了發條的陀螺。
白天楊國富帶著新人上班,晚上全家老少齊上陣。
破爛的木板被清走,陳年的汙垢被剷平,就連楊雯也抱著個小盆,跑前跑後地灑水壓塵。
“二叔,這灶臺我想著壘在門口,透氣。”楊志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指著門口的位置比劃。
“灶臺得壘,而且我建議一步到位。”楊兵靠在門框上,腳尖點了點靠窗的那面牆,“直接盤個炕。四九城的冬天不是鬧著玩的,沒個熱乎炕,這屋裡就是冰窖。”
楊國強有些遲疑,老家那邊睡慣了木床,盤炕不僅費磚,還得搭功夫。
“大哥,聽兵子的。”楊國富接過話茬,語氣篤定,“咱們這畢竟不如樓房有暖氣,等到數九寒天,水缸都能凍裂了。盤個炕,連帶著燒火做飯,一舉兩得。這事兒我找人,廠裡有現成的泥瓦匠。”
七天。
整整七天,後院的敲打聲就沒斷過。
當那鋪佔了半間屋子的大炕終於乾透,散發出泥土和乾草的清香時,楊國強一家子的行李也正式搬了進來。
說是行李,其實也就兩個打著補丁的鋪蓋卷和幾個破木箱子。
看著空蕩蕩得甚至有些寒酸的新家,楊兵拽了一把正在傻樂的楊志。
“走,志哥,跟我去趟供銷社。”
供銷社裡人頭攢動。
楊兵站在櫃檯前,語速飛快點著要的東西:“暖壺兩個,搪瓷臉盆兩個,毛巾四條,牙刷牙膏都要最好的,還有那邊的棉布,扯上兩丈,鍋碗瓢盆來一套全的……”
櫃檯裡的大姐眼皮都不抬,算盤珠子撥得噼裡啪啦直響。
“一共五十三塊六毛二。”
楊志的腿肚子一軟,差點沒跪地上。
五十三塊!
那是他以前在土裡刨食幾年都攢不下的鉅款!
“兵……兵子,這也太多了,咱們隨便湊合……”
“湊合?”楊兵掏出一沓大黑十,數都沒數直接拍在櫃檯上,“過日子就沒有湊合這一說。你現在是工人,嫂子也是工人,以後這就是你們的臉面。錢這東西,花了再掙,人活著不能讓尿憋死。”
那大姐詫異地抬頭看了一眼這個半大孩子,麻利地找零、打包。
抱著那堆像是小山一樣的日用品走出供銷社,楊志整個人還是暈乎的。
緊接著又是木匠鋪,一套結實的方桌配四把椅子,又是幾張大團結花了出去。
當天晚上,楊國富家的飯桌上比過年還熱鬧。
新買的桌椅已經擺進了後院,空氣裡飄著紅燒肉的香氣。
“廠裡還適應嗎?”楊國富抿了一口散白酒,看著有些拘謹的侄子侄媳。
“挺好,就是累點,但心裡踏實。”楊志挺直了腰桿,眼神裡有了光,“師父教得細,我也肯學。”
“那就好。”
一直沉默的楊國強突然端起酒杯,對著楊兵深深地舉了一下。
“兵子,大伯不會說話。這幾天又是跑關係,又是買東西,花了不少錢。大伯心裡有本賬。”老人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滿是堅定,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這錢,算大伯借的。等阿志他們發了餉,一分不少,連本帶利還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