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這手藝是個長流水的好買賣(1 / 1)
隔天清晨,楊兵推開供銷社沉重的大木門。
玻璃櫃臺前,他將一隻縫補過的布口袋往上一撂,順勢在臺面上排開幾張泛黃的糧票。
這段日子,家裡全靠他從空間裡往外倒騰吃食,口糧硬是省下了大半,攢出的這把細糧票在眼下可是個稀罕物。
“王姐,麻煩稱五斤黃豆。”
穿著藍布罩衫的售貨員王姐瞥了一眼票面,眉頭微微一挑。
“喲,兵子,你家最近這口糧省得挺狠吶?這種細糧票可不好弄。”
楊兵不動聲色地從兜裡摸出一小把紅棗,悄無聲息地推到櫃檯邊緣。
“家裡親戚支援了點棒子麵,全家對付著吃。王姐,往後要是還有成色好的豆子,勞駕您幫我兜著點,弟弟忘不了您的好。”
王姐心領神會地用手一攏,紅棗順勢落進圍裙兜裡。
“你小子就是局氣!把心放肚子裡,姐替你盯著。”
提著沉甸甸的黃豆走出供銷社,一個裹著黑頭巾的老太太縮在牆根背風處,腳邊放著個蓋著破藍布的竹編提籃。
布蓋底下,隱約傳出兩聲悶悶的雞咯咯。
楊兵眼尖,腳步一頓,轉身湊了過去。
掀開破布一角,籃子裡窩著只蘆花大公雞,紅冠子油亮發顫,旁邊還墊著十幾個帶著草木灰溫熱的土雞蛋。
“大娘,連雞帶蛋,我圓了。”楊兵利落掏出錢票,直接塞進老太太的手裡。
老太太聞言,高興的連連彎腰作揖,抓著錢緊緊捂在胸口,匆匆隱入巷子深處。
剛跨進四合院的門檻,那隻大公雞便撲騰著翅膀發出一聲高亢的長鳴。
正在水槽邊用冷水洗衣服的李秀梅嚇得手一哆嗦,棒槌險些砸在腳面上。
她甩著手上的冰水衝過來,一把揪住楊兵的袖子。
“你這倒黴孩子!這不過年不過節的,買什麼活雞!”李秀梅盯著那大紅冠子,心疼不已,手指頭直戳楊兵的腦門,“就算有點閒錢也不能這麼個敗家法啊!老天爺!”
楊兵死死護住竹籃,滿臉堆笑地往後縮。
“媽,爸最近天天連軸轉,眼瞅著臉頰都凹進去了。這雞燉了給爸補補,雙胞胎也得喝點雞湯長骨頭不是?”
正午的日頭正盛,灶房屋頂上的煙囪冒出滾滾白煙,霸道的異香再次席捲了小半個四合院。
楊兵憑著記憶,分毫不差地復刻了昨晚的蒸臭豆腐。
筷子挑起一塊掛滿紅油的軟糯豆腐送入口中,鮮掉眉毛。
味道全對,這手藝算是徹底紮下根了。
夜色漸濃,新買的黃豆在陶瓷盆裡吸足了水分。
次日清晨,推磨的聲音如約響起。
霧氣蒸騰中,楊國強掀開壓在木匣子上的青石板,看著底下成型的豆腐,粗糙的手指比劃了一下厚度,蹙著眉頭。
“兵子,這次豆子出漿率不如上回,統共也就十來斤,這要是切塊送去廠裡……”
楊兵果斷伸手,將木匣子往自己這邊一拽,笑的有一些討好。
“大伯,量太少,犯不上折騰去零賣。這批全留下,切塊,鋪稻草,漚臭豆腐。”
楊國強一怔,旋即一拍大腿,重重點頭。
“成!聽你的,這手藝是個長流水的好買賣!”
轉眼已是臘月,四九城徹底被漫天大雪冰封。
這大半個月裡,楊兵靠著之前的積攢,硬是悄無聲息地往鋼鐵廠後勤塞了將近八百斤的野豬肉。
積雪沒過腳踝的院子裡。
楊兵靠在光禿禿的棗樹幹上,手裡剝著個烤得焦黃的紅薯,掰下半個遞給旁邊凍得直跺腳的柱子。
“柱子,往後長大了,想幹點啥營生?”楊兵吞下一口滾燙的紅薯瓤,驅散了滿腔寒氣。
柱子捧著半個紅薯,連皮帶灰啃了一大口,隨後思考了一下。
“開車!兵子,我不怕苦不怕累,我就想摸摸那方向盤,開著解放大卡車,聽著那大馬達轟轟直響,多威風!”
楊兵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盯著柱子那張凍得發紫卻無比認真的臉。
“行,把你這心思揣肚子裡捂熱乎了。等過些年有機會,我保準給你尋摸個方向盤摸摸。”
柱子愣住,嘴裡的紅薯都忘了嚼。
他轉過身,手攥住楊兵的胳膊,眼眶瞬間憋得通紅。
“兵子,親哥!你要真能讓我摸上方向盤,以後我柱子的這條命,就是你的!”
期末考試結束的當天,小丫頭楊雯躥進屋,一把抱住楊兵的大腿。
“哥,我放假了!雙百!”楊雯仰著凍得紅撲撲的小臉,眼睛直往街口方向飄,“衚衕口那家羊肉湯出攤了,那味兒飄出去二里地……哥,我想喝。”
正在炕頭納鞋底的李秀梅連頭都沒抬,直接拒絕,“喝什麼羊肉湯!一碗湯趕上小半斤棒子麵了,饞蟲鑽腦頂了你!”
看著妹妹癟起的嘴,楊兵心裡一陣柔軟。
他一把將楊雯拎起來,揉了揉丫頭的頭髮。
“別聽媽的。過兩天哥進山轉轉,想辦法套只野山羊回來,讓你敞開肚皮吃羊肉,喝羊湯!”
“真的?!”楊雯掙脫下來,歡呼雀躍地圍著楊兵直蹦高。
夜幕低垂,門簾被掀開,夾雜著一股刺骨的風雪,楊國富大踏步跨進屋子。
他臉上帶著平時少見的紅光,整個人看上去帶著喜氣。
“爸,遇上什麼大喜事了?嘴咧得連後槽牙都瞧見了。”楊兵遞過一條熱毛巾。
楊國富接過毛巾抹了一把臉,坐到爐火旁,笑著道。
“今兒上頭派大領導來廠裡視察了!咱廠前陣子全員兩班倒,不要命地幹,硬生生把這季度的生產指標超額拿下了!領導當著全廠人的面,狠狠表揚了咱們!”
楊國富拍了一把大腿,笑的見牙不見眼。
“不過上頭順勢把下個月的指標又往上提了一大截!但咱不怕,咱鋼鐵工人有力量,豁出命去也能啃下這塊硬骨頭!”
爐火跳動,映在楊國富寫滿疲憊的臉上。
楊兵站在屋角的陰影處。
提指標,兩班倒,連軸轉。
這哪裡是幹活,這分明是在透支這些工人的血肉。
之前三車間老張被鋼板砸成肉泥的慘狀還歷歷在目。
人一旦疲憊到了極點,哪怕是一根螺絲釘的疏忽,都會釀成無法挽回的慘劇。
他緊緊攥住兜裡的雙拳,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瘋狂往廠裡送肉,給工人們多填補一些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