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這餅您留著自己墊肚子吧(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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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僅僅是勒緊褲腰帶的第一步。

定量下調的餘震還未平息,政策的鐵拳便再次重重砸下。

短短半個月內,糧票不再是唯一的通行證。

油票、肉票、糖票、豆製品票、甚至連買一盒火柴、一塊肥皂都需要憑票供應。

旱情一點點烤乾了四九城的生機。

連著颳了幾天邪風,山上的枯草幹得彷彿碰一碰就能擦出火星子。

楊兵下了綠皮三輪車,直奔軋鋼廠副廠長室。

剛進屋,一個乾癟的粗布口袋被甩在辦公桌上。

楊兵拉開椅子坐下,眉頭微擰,看著桌後的吳松陽。

“吳叔,這活兒真幹不下去了。山上連個野兔的毛都拔不下來,昨兒我在老林子裡蹲了一整天,夾子、釦子全空著,連只瞎眼雀都沒碰上。採購任務量,必須得往下調。”

吳松陽聽到這話,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哎喲我的小祖宗!”吳松陽趕緊苦著臉湊上前,“你不提降指標,我還正盤算著怎麼跟你開這個口,想讓你把每月的任務量再往上加點呢!”

楊兵斜睨了他一眼,笑的一臉嘲諷。

“加量?您乾脆把我切吧切吧送食堂大鍋裡得了。外頭什麼光景您沒數?連耗子都瘦得皮包骨頭,我去哪給您憑空變出肉來?”

兩人隔著辦公桌,大眼瞪小眼,氣氛一時僵住。

吳松陽自知理虧,抓起桌上的掉漆搪瓷缸子灌了一口高末茶,語氣裡透著祈求。

“廠裡工人天天在爐子邊砸鐵鍊鋼,肚子裡連半滴油水都沒有,掄大錘的力氣快要耗幹了!廠長給我下了死命令,採購科兼著採購的擔子,絕不能掉鏈子。這樣,咱們各退一步。”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桌上一敲。

“每個月五百斤肉食!不能再低了!挺過這段最難熬的關口,等光景好轉了,廠裡肯定把這部分差額的獎金一分不少給你補齊!”

楊兵笑的無奈。

“五百斤?您別抱太大指望,我連這點底氣都沒有,只能說盡人事聽天命。”

“別人不行,你楊兵絕對有這個能耐!”吳松陽一拍大腿,眼神狂熱,“只要這檔口你能把肉弄來,穩住幾千號工人的情緒,回頭我親自去廠長那保舉你!咱們廠採購科副科長的位子,除了你,誰坐老子都不服!”

看著吳松陽唾沫橫飛地畫著一張根本無法充飢的大餅,楊兵內心毫無波瀾,只覺得荒誕。

他站起身,隨意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塵。

“這餅您留著自己墊肚子吧。我先回了,還得去尋摸弄肉的路子。”

……

下午,什剎海銀錠橋邊,烏泱泱擠滿了一圈人。

往日裡遛鳥下棋的大爺全不見了蹤影,岸邊一字排開的,全是手握破竹竿、眼睛盯著水面的垂釣者。

飢餓逼得四九城的人把活命的主意全打到了這片水澱子上。

楊兵拎著根魚竿,找了個稍微偏僻的柳樹蔭底下。

腳下的黃土板結得像石頭塊,他拿樹枝用力撅了幾下,除了揚起一陣嗆人的乾土,連半條蚯蚓的影子都沒見著。

無奈之下,楊兵目光一轉,落在旁邊一位頭髮花白、穿著打補丁對襟衫的大爺身上。

大爺腳邊放著個生鏽的破鐵罐,裡面盛著點勉強帶有溼氣的黃泥。

“大爺,”楊兵蹲下身,遞過去一塊糖,笑著開口,“跟您討兩條紅龍使使成不?”

大爺本想伸手護住鐵罐,瞥見楊兵遞過來的糖,喉結不受控制地滾了滾,到底沒忍住誘惑,伸手捏了兩根細瘦的蚯蚓遞了過來。

“謝了您吶。”楊兵熟練地穿餌、拋鉤,動作一氣呵成。

大爺糖揣進兜裡,眼睛上下打量著楊兵,忍不住開了腔。

“小夥子,瞅你這身子骨挺結實,怎麼大白天跑這兒跟一群老頭子搶魚吃?年紀輕輕的,不找個正經營生乾乾?”

楊兵眼睛盯著水面上隨波晃動的浮漂,漫不經心地回應。

“釣魚不就是自己找的事兒做麼。我這正忙著呢。”

大爺聽樂了,笑的一臉嘲諷,臉上的褶子全擠到了一起。

“這叫什麼屁話!沒個正規單位頂著,將來哪有清白人家的大姑娘肯跟你?看你這穿戴……家裡不差錢吧?爹媽給慣的?”

楊兵順坡下驢,輕笑了一聲。

“您老還真瞧準了,家裡確實不缺那三瓜兩棗。我來這就是打發打發閒工夫。”

大爺冷哼一聲,撇過臉去不再看他。

打發時間?騙鬼去吧!

這年頭,誰家不是勒緊褲腰帶數著米粒下鍋,真要是不缺錢,能跟個餓死鬼似的在毒太陽底下暴曬?純屬是死鴨子嘴硬。

見大爺滿臉寫著信你個鬼,楊兵嘴角微揚,慢悠悠地補了一句。

“當然了,家裡也是好些日子沒見真葷腥了。嘴裡淡出個鳥來,這不,來碰碰運氣,看能不能弄條活物回去給家裡人打打牙祭。”

話音剛落。

原本在水面上死氣沉沉的浮漂一個下頓,緊接著徹底黑了漂。

楊兵眼神一凜,手腕驟然發力,向上提竿。

水面瞬間炸開一團白花花的水浪。

魚線被拉得筆直,在風中發出。

脆弱的竹竿瞬間彎成了一張緊繃的滿弓。

“喲!大貨!”

旁邊幾個餓得眼發綠的釣客紛紛驚撥出聲。

楊兵不慌不忙,雙手握住竿子藉著巧勁溜了幾個來回,趁著大魚翻白肚的瞬間,一把將魚線扯上了岸。

一條足有三四斤重的野生大鯉魚砸在乾裂的泥地上,瘋狂地撲騰著尾巴,金色的魚鱗在陽光下折射出極具衝擊力的誘人光澤。

老頭死死盯著那條肥美的鯽魚,喉嚨裡發出咕嚕一聲狂咽口水的動靜,低頭看了看自己身旁破水桶裡那兩條還不夠塞牙縫的小麥穗,整張臉瞬間垮了下來,滿是不甘。

“真他孃的邪了門了……老漢我迎著晨露就來蹲守,熬了大半天,釣上來最大的連你這條魚的尾巴尖兒都比不上!”

楊兵一把摳住魚鰓,將沉甸甸的鯉魚拎在半空,衝著大爺挑了挑眉梢。

“沒轍,純屬運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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