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我得親自去接(1 / 1)
這一個月裡,楊兵與江嬈又碰了四五次頭。
各種各樣的古玩,換成了成袋的米麵和肥膘肉。
兩人誰也沒多打聽對方的底細,只在黑暗中完成著交接。
十一月中的一個傍晚,這股子平靜,被堂屋裡一陣咳嗽聲撕裂。
楊國強蹲在楊兵家的門檻邊,手捧著一個缸子。
臉上此刻佈滿了深深的愧疚。
屋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國富……”楊國強抬起頭,眼眶裡憋滿了紅血絲,“婷子在鄉下……快熬不下去了。”
楊國富坐在八仙桌旁,聽到這話,蹙了一下眉頭。
楊國強喉結艱難地滾動了兩下,索性心一橫,將憋了一路的話全盤托出。
“林大勇是個好漢子,幹活也捨得賣力氣,可今年村裡收成差得邪乎,他就算把命拼上,也掙不來幾口活命的棒子麵!婷子從小身子骨就弱,現在餓得只剩下一把骨頭……”他站起身,幾步走到楊國富面前。
“我想好了,把婷子一家三口全接到四九城來!我這鋼鐵廠的崗位,直接讓給大勇頂替!我哪怕去街上拉排子車、撿破爛,也絕不能眼睜睜看著我親閨女在老家活活餓死!”
楊兵靠在裡屋的門框上,目光越過跳動的爐火,不著痕跡地在父親楊國富和堂哥楊志臉上掃過。
楊志靠在牆角,聽到這話,抬起頭給了自己親爹一個極其篤定的眼神。
他如今在城裡也算是站穩了腳跟,只要姐能活命,他這個當弟弟的砸鍋賣鐵也得兜著。
楊國富更是連半秒鐘的猶豫都沒有,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搪瓷缸子裡的熱水直晃盪。
“這叫什麼話!自家的閨女,還能看著她往火坑裡掉?接!立馬接過來!”楊國富騰地站起身,渾厚的聲音在屋裡嗡嗡作響,“工作的事你不用操心,家裡只要有我一口乾的,就絕少不了婷子他們一口稀的!”
楊國強眼圈瞬間紅透,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半天吐不出半個字。
“大伯。”
一個沉穩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
楊兵邁出陰影,走到光亮處。
他眼睛直直盯著楊國強。
“您這麼急著把堂姐接過來,甚至不惜直接讓崗……”楊兵目光如炬,語氣篤定,“堂姐是不是懷身孕了?”
這話一出,屋裡所有人全愣住了。
楊國強瞪大眼睛,隨後頹然地捂住臉,肩膀止不住地抽動起來。
“是……三個月了……這要是在鄉下生,一屍兩命啊!”
楊兵笑著點了點頭。
現在物資匱乏到了極點,一個孕婦連頓飽飯都吃不上,拿什麼保胎?
“既然如此,信就別寫了。”楊兵果斷打斷了楊國強的哭腔,乾脆利落地丟擲定盤星,“現在的郵路,一封信寄到鄉下,少說半個月。一來一回,堂姐的身子根本熬不住。”
他轉身看向楊國富,背脊挺得筆直。
“爸,我過兩天親自回一趟老家,我腿腳快,路子熟,把姐夫和堂姐一家安安全全、妥妥帖帖地接到四九城來。她現在這身子骨,路上少不得營養補給,信裡說不清,別人去我不放心,我得親自去接。”
楊國富盯著大兒子,胸中湧起一股難言的驕傲。
“好!”楊國富重重拍了一把楊兵的肩膀,力道之大,換個普通少年非得一個趔趄不可,“路上千萬當心!錢和糧票,明兒讓你媽全給你帶上!”
楊國強激動得嘴唇都在發抖,上前一把攥住楊兵的手腕,連聲的道謝被哽咽堵在嗓子眼裡,只剩下那雙手在不停地顫抖。
楊兵反手握了握大伯的手腕,語氣輕鬆卻透著力量。
“大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您把心放肚子裡,明天我把廠裡的事情安排妥當,後天一早,準時出發。”
次日,鋼鐵廠。
副廠長辦公室的木門被敲響。
吳松陽從一堆圖紙中抬起頭,一見來人是楊兵,原本緊鎖的眉頭瞬間舒展,臉上擠滿了笑意。
這小子手裡總能弄來上面急需的緊俏物資,可是他眼裡的香餑餑。
“吳廠長,給您告個假。”楊兵連坐都沒坐,單手撐在辦公桌邊緣,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嗓音,“家裡老家出了點急事,得親自回去接幾個人,大概半個月的腳程。”
吳松陽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手指下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半個月?這可是年底衝指標的關鍵時候,你那些肉的供應要是斷了……”
“您放心。”楊兵敏銳地捕捉到了對方的顧慮,一臉自信,“這趟回來,這個月的指標,我不光給您補齊,還能再翻上一成。絕不耽誤廠裡的生產計劃。”
吳松陽的眼睛一亮,敲擊桌面的手指瞬間停住。
“好小子!有你這句話,我吳松陽還怕擔這點責任?”他利索地從抽屜裡扯出一張帶著紅抬頭的信紙,擰開鋼筆寫好介紹信,最後蓋上那枚鮮紅的公章。
“拿著!路上不管遇到什麼盤查,有咱們鋼鐵廠的條子,好使!”
楊兵將墨跡未乾的介紹信仔細摺好揣進貼身口袋,轉身出了門。
緊接著是採購科。
蔣科長正端著茶缸子吹浮葉,聽完楊兵的來意,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直接拍板放行。
只要楊兵能保證回來後把足夠數量的肉拉進廠子,別說半個月,請一個月假他都敢批!
夜深,子時。
冷月如霜,江嬈披著衣服,整個人幾乎融入了磚牆的陰影裡。
趙鐵柱依舊像尊鐵塔般杵在五步開外。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楊兵沒拿帆布包,只拎著一個牛皮紙袋,隨手拋給了江嬈。
江嬈穩穩接住,隔著紙袋捏了捏,裡面是半斤紅糖和兩塊老薑。
她眉頭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疑惑的目光直射向對面的少年。
“出趟遠門,回南方老家。”楊兵雙手插在中山裝的兜裡,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天氣,“大概半個月。一週後的交易取消。”
江嬈的手指在牛皮紙袋上摩挲了兩下,那股子特有的甜辣味順著夜風鑽進鼻腔。在四九城的冬天,這可是吊命的好東西。
她抬起頭,那雙清冷的眸子裡閃過波動。
“半個月……”江嬈將紙袋揣進懷裡,下巴微微一揚,聲音依舊冷得像冰渣子,卻少了幾分防備,“命硬點,別折在外面。等你回來,直接來老宅敲門。貨,我給你留著。”
楊兵勾了勾唇角,轉身沒入黑暗,只留下一句隨風飄散的輕嘆。
“護好你自己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