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老朱：朕有不測，傳位允熥（1 / 1）
洪武二十七年，夏六月。
鄱陽湖面蒸騰著粘稠的水汽。戰鼓聲穿透千里水泊，驚起漫天白鷺。
洪都城門在鉸鏈刺耳的呻吟中緩緩洞開時，城樓上的‘寧’字大旗被狂風吹得獵獵作響。
寧王朱允炆身著重甲立於船首，三萬名甲士盔明甲亮，船隊將贛水映成一條銀鱗巨蟒。
朱元璋的一道奪爵詔令，讓這位表面上以溫潤著稱的前東宮世子露出了本來面目。
戰鼓隆隆，號角嗚咽。
寧王軍三萬將士，對外號稱十萬雄兵，聲勢浩大。
朱元璋義子平安率寧王主力六千人為先鋒，船隊從贛水入鄱陽湖，沿途之上，招攬徽州、巢湖等地悍勇之士，兵力迅速膨脹。
夜色如墨。
漸江水，霧氣瀰漫。
這裡是安徽南部的黃山一帶，漸江也稱徽港、歙港。
由陳漢餘部合併成的九姓漁戶在此苟活，他們之中，不少是鄱陽湖和長江中的漁民，跟隨陳友諒起兵反元。
在陳友諒兵敗之後，這些只會打漁的漁民，被朱元璋統一安置到漸水一帶，這裡的河流很淺，根本不適合打漁為生。
三十年下來，當年二十餘萬陳漢漁民，如今只剩下了不到六萬人，再這般下去，絕種已是必然。
屯溪。
幾艘破舊的漁船靜靜停泊，船頭微弱的漁火在風中搖曳，彷彿隨時會被黑暗吞噬。
陳三疤蹲在船頭，粗糙的手指摩挲著一塊鏽跡斑斑的銅牌。
這是他父親陳友仁留下的唯一遺物，上面刻著半個模糊的“漢”字。
“聽說了嗎？”
同船的一個老者壓低嗓音，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芒。
“洪都的寧王朱允炆豎起了‘清君側’的大旗，要討伐儲君朱允熥，朱賊終於自亂陣腳了。”
“這一天，我們等到了。”
說話這人，不是別人，正是陳友諒麾下大將劉進昭。
鄱陽湖水戰期間，劉進昭奉命鎮守沔陽，保障後勤糧道暢通。
其後，朱元璋圍攻武昌，劉進昭率部堅守南門，與傅友德部激戰月餘，城破後下落不明。
實際上，劉進昭改名換姓，扮成普通士卒苟活了下來。
陳三疤冷笑一聲，捏緊銅牌：
“朱家狗咬狗，這才叫好？當年陳漢國亡，朱賊將我們九姓定為賤籍，世代不得上岸，連打漁都要交重稅……這深仇大恨，必須要報。”
“可這次不一樣！”
劉進昭從懷中掏出一張皺巴巴的檄文，上面朱允炆的血紅印璽刺目。
“寧王承諾，只要助他攻入應天，就廢除賤籍，還我們良民身份，分田免賦！”
他已老了。
做夢都想著，家中孫兒能夠成為普通百姓，而不像現在這樣，連岸都上不了。
陳三疤要復陳漢國，劉進昭其實並不看好，他此時最大的心願，就是跟著朱允炆，得一個從龍之功。
就在這時，船尾傳來嘩啦啦的水聲，十幾條黑影從其他漁船聚攏過來。有人啐了一口：
“朱元璋孫子的話，也能信，呸？”
“那也比一輩子當賤民強！”
陳三疤猛地站起，銅牌在掌心烙出紅痕。
他想起去年餓死的幼子，想起被稅吏拖走的妻子，眼中血絲密佈：
“橫豎都是死，不如搏一把！”
陳三疤抄起船槳狠狠砸向鎖鏈，火星迸濺中嘶吼。
遠處江面忽然亮起一串火光，隱約傳來竹哨聲。
那是寧王使者齊泰與他們約定的訊號，要是同意，就駕船沿著戈陽水，入大江與寧王軍的主力會合。
百十條漁船同時點燃火把，漸水上霎時如赤龍翻騰。
“陳漢，陳漢.....，先祖保佑吾等旗開得勝，馬到功成。”
陳三疤的漁船一馬當先衝出水霧，船頭那塊“漢”字銅牌被他用麻繩系在額前，在火光中映出猙獰的血色。
.....
與徽州府相似情形的，還有淮西的巢湖一帶。
這裡本來是朱元璋起家時的基本盤。
但隨著胡惟庸、李善長等功勳元老被老朱抄家滅門，這些功勳的門生故吏，還有親近部下，早就對老朱不滿。
現在，朱允炆麾下方孝孺、史仲彬等人，就藉著這個由頭，鼓動這些散落在淮西的義士領軍來投。
這些人裡面，最有名的一個，就是巢國公華高的侄子華嶽。
華高性膽怯，無子，因鄱陽湖大戰中怯懦不前，救援行動遲緩，致使悍將趙普勝陣亡，被老朱貶到瓊州後病死。
因為這件事，華嶽對老朱心有怨言，這一回，聽到方孝孺鼓惑，也不辯真假，就興沖沖的帶著三千來巢湖子弟來投。
等平安的前鋒到牛渚之時，朱允炆的麾下，已經擴張到五萬餘人，對外更是號稱二十萬大軍。
........
京城。
肅殺的氣氛，緊張得讓人窒息。
奉天殿裡，長明燈徹夜不熄，朱元璋的額角，已經因失眠暴起了青筋。
“好......好一個仁孝類父！好一個靖國難，清君側。”
“他朱允炆勾結陳漢餘孽，違背朕的詔令，還振振有詞，指責朕的不是，這些年讀的書，都讀到狗身上去了。”
老朱怒不可遏，說話的聲音如鈍刀刮骨般瘮人。
他的手裡攥著江西八百里加急的軍報，絹帛上“清君側“三個硃砂大字刺得他眼底生疼。
“陛下，寧王殿下純孝，勾結陳漢餘孽之事，恐不是他所為.....。”
侍立一旁的司禮監少監王景弘低聲勸說道。
他入宮之初，就在太子朱標手下為宦官，朱允炆知書達禮，待人和善，王景弘不相信，朱允炆會行此大逆下策。
“純孝，哼，朕給他江西行省膏腴之地，給他留下書院遍地的讀書種子，他卻用清君側、靖國難的口號來回報？”
“朕難不成是楊廣那樣的昏君？”
老朱臉色漲得通紅，突然劇烈咳嗽起來，一口鮮血噴在龍袍上，血沫順著嘴角蜿蜒而下。
“陛下！”
太醫令商節急聲叫喚，手中湯藥跌落地上。
聞訊趕來的朱允熥見朱元璋身軀搖搖欲倒，連忙上前扶住。
“皇爺爺息怒，偽寧王起兵反叛，雖然勢大，但在孫兒看來，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只要我們齊心協力，召集武勳備戰，擊破偽寧王軍指日可待....。”
朱允熥安慰道。
“允熥，朕.....朕要擬旨...若朕有不測，傳皇位於你。”
朱元璋枯瘦的手抓住朱允熥的衣袖，力道意外大得驚人，但卻只是迴光返照，很快就無力的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