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腹痛(1 / 1)
孫柏年的臉垮下來。
十二卷抄錄。這活本來分給廳裡三個人,每人四卷。但趙良弼上個月“腹痛”了好幾天,他那份一直拖著沒動。
文俊看了趙良弼一眼。
趙良弼一臉無辜:“我前陣子身體不好,落下了。今天補?”
“今天不補什麼時候補?”孫柏年嘴裡嘟囔。
三個人分頭抄。文俊自己那四卷早就完了,趙良弼欠的四卷,他看了看內容,都是舊例檔,字不多,但格式繁瑣,每份要抄兩遍存檔。
認真抄的話,四卷至少要一天半。
一天半。
文俊把筆擱下,盯著那堆舊例檔看了一會兒。趙良弼拖的這四卷,周廷琛催了兩次都沒人理——前兩次催的時候文俊在忙海防備覽的事,根本沒注意。今天突然要“補完”。
巧嗎?
不巧。
趙良弼的第二件任務是拖延。他自己拖了四卷活不幹,等文俊忙著寫報告的時候,讓這四卷活炸出來。周廷琛不會管誰拖的,只管修撰廳的總量——交不出來,三個人都捱罵。
文俊不可能看著孫柏年替趙良弼擦屁股。那就只能自己分一部分來抄,報告的時間就被擠掉了。
一天半。
五月初三加一天半,到五月初五。報告要五月十一交稿,還剩六天,夠不夠?
緊,但夠。
“趙良弼,你的四卷你自己抄。”文俊把舊例檔推回趙良弼桌上。
“我一個人抄不完,今天掌院。”
“掌院要的是修撰廳的總量。我和孫柏年的份早交了,欠的是你的。你抄不完,自己跟掌院解釋。”
趙良弼的臉色變了一下,很快收回去。
“行,我抄。”
他坐下來開始抄,速度不慢,看來不是真的抄不完,就是等著把水攪渾。
文俊重新鋪開報告初稿。
第二部分寫完了,總共六頁,每一頁都有數字支撐,沒有一句廢話。
下午開始寫第三部分。
第三部分是對策,也是最難寫的。寫淺了沒用,寫深了得罪人。不寫蔣九成的新銃管,只說“宜採辦新式火銃替換”這就是給後面鋪路。
具體採辦什麼、找誰買,報告裡不提。等皇帝批了換裝的方向,太子那邊再把蔣九成推出來,水到渠成。
寫到申時過半,趙良弼出去上茅房。
文俊等了三十息,開啟彈幕。
【五月初三,三皇子林文陽的幕僚在打聽文俊的家世背景。查到了兩件事:第一,文俊的父親文大成是個豆腐匠,目前在給東宮供豆腐。第二,文俊鄉試的主考官是周廷琛。三皇子對幕僚說:“一個做豆腐的兒子,進了翰林院當修撰,又給太子辦事,這條線串得太順了,後面肯定有人。”】
三皇子在查他的底。
查就查。文俊的底經得住查,科舉是真考的,成績是真的,卷子在禮部存著。周廷琛是主考官沒錯,但殿試是皇帝欽點,這個鍋扣不到周廷琛頭上。
至於文大成做豆腐給東宮,這是太子主動要的,文大成一個平頭百姓,誰愛查誰查。
彈幕又跳了一條。
【五月初四,趙良弼會以“核對資料”為由,向文俊借閱嘉興衛和松江衛的底冊。文俊如果拒絕,趙良弼會去找周廷琛說“修撰廳同僚之間應當互通有無,文俊一個人藏著底冊不讓看,是不是有私心”。周廷琛會怎麼處理,彈幕無法預測。】
彈幕無法預測。
文俊把彈幕關了。周廷琛是個變數,彈幕算不准他。
但文俊能算。
周廷琛不是蠢人。趙良弼去告狀,周廷琛第一反應不會是罵文俊,而是想,趙良弼為什麼突然對火器底冊感興趣?
一個抄舊例檔都要拖半個月的人,忽然熱心起來要看兵部機密檔案?
周廷琛不會信。
但他也不會當面駁趙良弼。翰林院的規矩擺在那,同僚之間調閱資料是正常流程,沒有理由拒絕。
除非文俊先把底冊還給兵部。
對。
還回去。
底冊是兵部移交的,文俊只是借閱。他把關鍵資料全部摘抄完之後,原件還給沈括之。趙良弼再要看,去兵部借,看沈括之給不給。
文俊鋪了張紙,寫了封簡短的信給沈括之:底冊已閱畢,明日歸還,煩請簽收。
趙良弼回來了,坐下繼續抄舊例檔,抄了兩行抬頭看了看文俊。
文俊在寫報告,桌上沒攤底冊。
趙良弼的目光在櫃子上停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散衙的時候雨停了,地上還溼著。文俊把那封信交給翰林院的雜役,讓他跑一趟兵部送給沈括之。
出了大門,孫柏年追上來。
“文俊。”
“嗯。”
“趙良弼最近不對勁,你發現沒有?”
“哪裡不對勁?”
“他以前跟咱們不冷不熱的,這幾天一會兒送點心一會兒倒水,殷勤得我汗毛都豎了。”
“可能心情好。”
“屁。”孫柏年壓低聲音,“你那個火器的差事,他是不是在打什麼主意?”
文俊看了他一眼。孫柏年這人,平時嘻嘻哈哈,關鍵時候不傻。
“你別管他,也別在他面前提底冊的事。”
“我知道了。”孫柏年走了幾步,又回頭,“那個棗泥酥我吃了兩個,沒事吧?”
“點心而已,又不是砒霜。”
“那就好。我回去還有半個,晚上熱熱吃。”
文俊搖頭走了。
回到家,文大成在院子裡磨豆子。石磨轉得咕嚕咕嚕響。
“爹,你那個藏東西的洞找好了沒?”
“找了個新的。”文大成很得意,“床板底下挖的,這回你絕對猜不到。”
“床板第二塊,靠牆那頭。”
文大成手上的磨杆差點鬆了。
“你是屬狗的?鼻子這麼靈?”
“你昨晚翻床板的動靜,巷子對面都聽得見。”
文大成蹲在磨盤邊上,半天沒說話。
姚氏在屋裡喊:“豆子磨完了沒有?”
“馬上!”
文俊把今天寫好的報告頁數清點了一遍。十二頁,還差四頁。明天一天趕一趕,後天初稿就能出來。
他把寫好的部分疊好,遞給文大成。
“跟那份備忘放一塊。”
“還是床板底下?”
“你換個我猜不到的地方。”
文大成苦著臉接過去,抱著一摞紙在院子裡轉了兩圈,最後塞進了豆腐筐的夾層裡。
“這個總猜不到了吧?”
文俊看了他一眼。
“明早送豆腐別把我的報告也送東宮去了。”
文大成一拍腦門,又把紙抽出來了。
窗外蟲鳴照舊鬧騰。文俊把報告的第三部分寫完最後一段,吹了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