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賞紅棗（1 / 1）
五月初四，文俊出門的時候天剛亮。
姚氏在灶臺邊上煮粥，看見他出來，舀了一碗遞過去。“喝完再走。”
粥裡放了紅棗，甜絲絲的，不知道哪來的奢侈。
“娘，紅棗誰給的？”
“你爹昨天送豆腐的時候，太子賞的。”
太子賞紅棗。文俊把粥喝完，碗擱在灶臺上。文大成從屋裡出來，懷裡抱著昨晚那沓報告稿紙。
“找到地方了。”
“哪？”
“不告訴你。”文大成一臉得意，“這回我換了個你絕對想不到的地方。”
文俊看了他兩秒。“豆腐磨盤的底座，第二層石板下面。”
文大成的臉從得意變成空白，再從空白變成絕望。
“你昨晚搬磨盤的時候，地上留了一道拖痕。”
文大成低頭看了看院子裡那道淺淺的弧形印子，蹲了下去，雙手抱頭。
“我不活了。”
“別鬧，上班了。”
到翰林院，文俊先去了一趟兵部。
沈括之在院子裡打拳，一套軍體拳打得虎虎生風。看見文俊來了，收了勢，抄起搭在架子上的汗巾擦臉。
“底冊還你。”文俊把六沓底冊遞過去。
沈括之接過來數了數。“都齊了？”
“一頁不少。沈大人簽收一下。”
文俊遞了張單子，沈括之看了一眼，提筆簽了字按了手印。“你不留兩天多看看？”
“不用了，該抄的都抄完了。”
沈括之把簽好的單子遞回來，多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利索。”
文俊揣好籤收單，走了。
回到修撰廳，孫柏年和趙良弼都到了。趙良弼在抄他欠的舊例檔，已經抄完兩卷，桌上攤著第三卷，速度可以。
文俊坐下來開啟櫃子——櫃子裡空了，底冊已經還了。他把簽收單放進櫃子，鎖好。
然後鋪開紙，接著寫報告的最後四頁。
抄了半頁，趙良弼清了清嗓子。
“文俊。”
“嗯。”
“我手上這卷舊例檔有幾個資料跟你之前看的嘉興衛底冊對得上，我想核對一下，能不能借我看看嘉興衛和松江衛的底冊？”
來了。
彈幕說的五月初四，趙良弼借閱底冊。一個字不差。
文俊擱了筆，抬起頭看他。
“底冊今早還給兵部了。”
趙良弼的表情卡了一下。
“還了？”
“兵部的東西，借閱完了當然要還。”
“你……昨天不是還在看嗎？”
“昨天看完了，今天就還了。有什麼問題？”
趙良弼嘴張了張，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了。他準備了一套說辭，核對也好、告狀也好，前提是底冊還在文俊櫃子裡。底冊不在了，戲沒法唱了。
“沒問題。就是問問。”趙良弼低頭接著抄舊例檔，耳根紅了一截。
孫柏年坐在旁邊，把這一出看了個全，低頭喝水的時候嘴角翹得厲害。
文俊繼續寫報告。
第三部分的對策寫到具體換裝建議時，他斟酌了很久。太直白了等於替太子站臺，太含糊了等於沒說。最後落筆四個字，擇優採辦。
擇優。優在哪？誰來定？報告不說，朝堂上自然有人問，皇帝自然會指人去查，查來查去，蔣九成的新銃管就該出場了。
寫到第十五頁，門被推開了。
周廷琛。
三個人站起來行禮。周廷琛擺了擺手，目光在廳裡轉了一圈，落在文俊身上。
“火器報告寫到哪了？”
“初稿明天能出來。”
“拿來我看看。”
文俊把寫好的十五頁遞過去。周廷琛站在窗前翻了一遍，翻得不快，每一頁都看了。翻到第二部分松江衛那一段，手指停了一下。
“各衛所間火器調撥，入賬與出賬多有不符，你這句話是有所指？”
“不是有所指，是有所據。”文俊從袖子裡抽出那個信封。“這是松江衛的一筆具體記錄，沈括之沈大人那邊能對上。我沒寫進正文，單獨給掌院過目。”
周廷琛接過信封沒拆，夾在底下那沓稿紙裡。
“五月十一之前能定稿？”
“能。”
“拖不得。五月十五大朝會，皇上要聽進展。”
“學生明白。”
周廷琛沒再多說，拿著稿子走了。
他走後孫柏年鬆了口氣。“掌院今天沒罵人，稀奇。”
趙良弼埋頭抄檔，一聲不吭。
底冊還了，他最要緊的一步棋廢了。接下來怎麼辦？去跟陳守樸的韓幕僚交代？交代什麼？“底冊被還回兵部了，我沒借到”這話說出去，那一百五十兩銀子怕是要打水漂。
文俊沒管他，午歇的時候開啟彈幕。
【五月初四午後，趙良弼會找藉口提前離開翰林院，去悅來茶樓見韓幕僚。趙良弼會把底冊已歸還兵部的訊息告知韓幕僚。韓幕僚會罵他廢物，但不會收回銀子。韓幕僚會給趙良弼一個新任務，既然底冊拿不到，就在文俊的報告定稿之前，想辦法在報告裡做手腳。方式：趁文俊不在的時候，替換其中兩頁關鍵資料頁，用事先準備好的偽造頁替換。偽造頁上的資料會有明顯漏洞，等報告交到皇帝手裡，一核對就穿幫。】
替換報告頁。
這是趙良弼的第三件任務，把底冊弄出問題。底冊還了弄不了，就改弄報告。
偽造頁。陳守樸那邊有人能仿文俊的字？
不對。仿不仿得了不重要。只要塞進去兩頁資料對不上的，報告一到御前被質疑，文俊的信譽就毀了。年輕，八歲，寫的東西出了錯，朝堂上想踩他的人正好有了藉口。
文俊把彈幕關了。
應對辦法不復雜。報告寫完之後不放在翰林院，每天帶回家，最終定稿直接交給周廷琛本人，中間不經過任何人的手。
但趙良弼不知道他已經知道了。
讓他去找機會動手。找不到機會，他就得回去交差，韓幕僚再罵他一頓，他的心態就該崩了。心態崩了的人會犯錯，犯的錯越大，可以利用的地方越多。
下午文俊把最後一頁寫完了。十六頁，初稿完成。
他把所有稿紙收攏，疊得整整齊齊，沒鎖櫃子，直接揣進了書包。
趙良弼瞟了一眼。
文俊揹著書包出門的時候，天還亮著。巷口沒有烤紅薯的，也沒有別的閒雜人。三皇子的人也撤了？還是換了更不顯眼的位置？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