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睡不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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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大成在院子裡發呆。磨盤底座的石板被他又搬回了原位,拖痕用水衝過了,但衝過的地方反而比周圍的石板乾淨,更顯眼。

文俊沒說話。有些事不能再打擊他了,人的自尊有底線。

“爹,報告初稿寫完了,今天開始放家裡。你那個洞不用了,我自己收。”

文大成像被大赦了一樣。

“你早這麼說多好。我這兩天覺都睡不踏實,總怕藏的地方被你猜到。”

“確實每次都猜到了。”

“你能不能別說了。”

文俊進了書房,把十六頁初稿鎖進自己打的一個小木箱裡。木箱是上個月讓文大成從木匠鋪買回來的邊角料自己釘的,鎖是從雜貨鋪單買的銅鎖,鑰匙只有一把,在他脖子上掛著。

鋪開紙,開始改稿。

初稿的第一部分沒什麼好改的,數字就是數字。第二部分的措辭要再磨一磨,有兩處寫得太露了,得往回收一收。第三部分“擇優採辦”後面,他加了一句:可由兵部會同工部聯合勘驗,擇其效能優者列入採辦名錄。

多了工部。兵部一家說了算容易出問題,拉上工部一起驗,流程上堵住了“私相採辦”的口子。皇帝看到這句會滿意,這孩子不光會挑毛病,還會堵漏洞。

改到第三頁,隔壁傳來動靜。

“大成,你蹲那幹嘛?”

“我在想一個誰都猜不到的藏東西的地方。”

“俊兒說了不用你藏了。”

“我不是給他藏,我給自己找個藏私房錢的地方。”

“你還有私房錢?”

“沒有了,剛才在你手上。”

“那你想什麼?”

“我想以後萬一有了呢。”

文俊把窗戶關上。

積分本翻開看了一眼,兩百零三。報告寫完了但沒交,積分不動。要等到皇帝批了才算任務完成?還是交稿就算?彈幕沒說。

管不了那麼多。先把報告改好,五月初八定稿,初九交周廷琛,十一之前過審。剩下的,看棋盤上其他人怎麼走。

月亮從東邊升起來,比昨天圓了一點。

上班第十九天。

五月初五,端午。

翰林院放了半天假,上午點個卯就散了。孫柏年走得最快,說家裡包了粽子,要趕回去趁熱吃。趙良弼也走了,沒說去哪。

文俊沒走。修撰廳空了,他把門關上,鋪開初稿改第二遍。

改稿這件事急不來。寫的時候可以一口氣往前衝,改的時候得一個字一個字摳。每句話放在皇帝的角度讀一遍,再放在六部尚書的角度讀一遍,最後放在陳守樸的角度讀一遍——看誰能挑出毛病。

第七頁有個措辭不對。“各沿海衛所鳥銃老舊者過半”,這個詞太模糊,容易被人追著問:到底多少?你統計了沒有?

改成“據六衛底冊核算,銃齡逾十年者佔五成七”。有數字,有出處,堵嘴。

改到第十一頁的時候,門被敲了兩下。

“誰?”

“我。”

周廷琛的聲音。

文俊把稿子收進書包,起身開門。

周廷琛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隻竹筒。竹筒裡插了兩根粽子,還冒著熱氣。

“你午飯吃了沒有?”

“沒有。”

周廷琛把竹筒往他桌上一放。“吃完再走,別餓著。”

文俊把粽子拿出來。肉粽,鹹口的,個頭不小。

“掌院有事?”

周廷琛沒坐,靠在門框上。他今天沒穿官服,一身青布便袍,看著年輕了不少。

“昨天那個信封,我拆了。”

“嗯。”

“松江衛那筆移交,經手人的名字沈括之沒告訴你?”

“沒說。”

周廷琛盯著他看了兩息。“你知道為什麼他不說?”

“猜得到。夠不著的人。”

周廷琛沒接這話,換了個方向。“你報告正文裡沒提松江衛,做得對。這根刺不該你來扎。但信封裡寫得太細了,萬一流出去,不是扎人,是扎自己。”

“所以我只給掌院看。”

“我看完燒了。”

文俊手上剝粽子的動作頓了一下。“那就是掌院心裡有數了。”

“有數。”周廷琛直起身,“報告初八能定稿?”

“能。”

“定了稿直接送到我值房,別經手別人。”

“學生明白。”

周廷琛走了。腳步聲在走廊上遠了,文俊才咬了口粽子。

肉餡緊實,糯米裹得紮實。這粽子不是翰林院灶房的手藝。

周廷琛從家裡帶來的。

文俊把兩根粽子吃完,擦了手,繼續改稿。

午後巳時改完了第二遍,十六頁縮成了十五頁,第八頁和第九頁合併了,原本分兩段寫的火藥庫存情況其實並一段更清楚。

出了翰林院,街上有些端午的熱鬧。河邊搭了綵棚,有人在準備明天賽龍舟的物件。小販挑著擔子沿街叫賣艾草和雄黃酒。

文俊沒逛,直奔回家。

進了院門,一股粽葉的香味飄過來。姚氏蹲在灶邊煮粽子,鍋裡咕嘟咕嘟冒泡。

文大成坐在院子裡編艾草繩,編得亂七八糟,像一團枯草打了架。

“爹,你這編的什麼?”

“門上掛的,辟邪。”

“闢不了,這形狀掛上去邪都嫌醜。”

文大成瞪他一眼,繼續編。編了半圈,突然回頭。

“今天東宮那邊讓我多送了二十塊豆腐,說晚上太子設宴。”

“嗯。”

“太子身邊那個管事的又問了一句你最近忙不忙。”

“你怎麼說的?”

“我說忙,天天寫東西寫到半夜。”

文俊點了點頭。這個回答沒毛病。太子那邊想知道報告進度,透過文大成打聽,不算越線。

“還有件事。”文大成放下艾草繩,壓低了聲音。“我今天送豆腐回來的路上,有個人攔我,問我是不是文俊的父親。”

文俊的腳步停了。“什麼人?”

“穿灰袍子,三十出頭,說話客氣得很。問我家住哪,俊兒平時在家都做些什麼。”

“你怎麼說的?”

“我說我兒子在翰林院上班,回家就讀書寫字,別的不幹。”

“他還問什麼了?”

“問你跟太子是什麼關係。”

文俊靠在門框上,手指敲了兩下門板。

三皇子的人。彈幕說過三皇子在查他的底,光查檔案不夠,開始當面打探了。

“那人給你留名字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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