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決策權(1 / 1)
“沒有。我問他哪裡人,他說路過的。路過個屁,誰路過專門攔人問兒子的事。”
文大成嘴上說著,臉上的表情不太對,有點緊。
“爹,以後再有人問,你就一句話:我兒子的事我不清楚,要問去翰林院。”
“行。”
“別多說,也別少說。少了顯得心虛,多了給人話柄。”
“知道了。”文大成站起來,把那團不成形的艾草繩掛到門上。掛了半天沒掛住,掉下來三次。
姚氏端了盤粽子出來。“吃粽子。”
“吃過了,周掌院給了兩個。”
“周掌院給的那是人情,我包的這才是飯。吃。”
文俊坐下來又吃了一個。
晚上改稿改到第三遍。這一遍主要改的是第三部分的對策。
“擇優採辦”後面那句“可由兵部會同工部聯合勘驗”他琢磨了半天,在後面又加了一條:勘驗標準宜由兵部擬定、工部複核、翰林院存檔。
翰林院存檔。
這三個字有意思。勘驗標準存在翰林院,意味著以後誰想在採辦上做手腳,翰林院都有據可查。等於給翰林院加了一道權,不是決策權,是監督權。
皇帝看到這句會怎麼想?
一個八歲的修撰,不爭權,不攬事,只往翰林院身上加監督的活。吃力不討好,但對朝廷有利。
這種人,用著放心。
改完第三遍,十五頁沒變,但每一頁都比上一版更乾淨了。
文俊把稿子鎖進小木箱。
開啟彈幕。
【五月初五晚,趙良弼在家中收到韓幕僚派人送來的一個包裹。包裹裡有兩頁偽造的報告頁,紙張和文俊用的一樣,字跡是找人臨摹的。偽造頁對應報告的第四頁和第十二頁——第四頁嘉興衛鳥銃數量被改成了七百支,第十二頁的撥付銀兩總數多加了一千兩。趙良弼被要求在五月初八之前找機會替換。韓幕僚的原話,“換不了就別回來了。”】
七百支。四百三十支改成七百支,差了快一倍。
這個偽造手段粗糙得不像陳守樸的水平。不是要騙過所有人,只要在朝會上被人當場指出“資料錯誤”就夠了。
文俊關了彈幕。
他的報告從來沒在翰林院過夜。趙良弼找不到機會換。
除非趙良弼打算在他寫稿的時候動手。
白天寫稿他不離桌,去茅房也帶著書包。趙良弼唯一的視窗是文俊把稿子交給周廷琛之後,送的路上截。
但那段路就二十步,從修撰廳到掌院值房,趙良弼不可能當面搶。
除非他在周廷琛的值房裡動手。
不對。趙良弼夠不著值房。
那就只剩一個可能,在文俊把稿子從書包裡拿出來的那幾十息裡動手腳。
文俊想了一會兒,鋪了張紙,在第四頁和第十二頁的背面分別寫了一行小字。
第四頁背面寫的是:嘉興衛校核無誤,庚子年四月廿九。
第十二頁背面寫的是:撥付總數校核無誤,庚子年五月初三。
字寫在背面右下角,位置刁鑽,不翻過來看不見。
偽造頁就算字跡仿得再像,背面不會有這兩行字。周廷琛審稿的時候只要翻一翻背面,真假立判。
這叫暗記。
做完這些文俊吹了燈。
隔壁傳來文大成的聲音。
“孩他娘,你說那個灰袍子的人到底什麼來頭?”
“別瞎想了,俊兒不是說了嘛,讓人去翰林院問。”
“我就是怕……”
“怕什麼?”
“怕俊兒在那地方得罪什麼人。他才八歲。”
姚氏沒回話。過了好一陣,才聽見一句。
“他比咱們想的能耐。”
“那倒是。我連個錢都藏不過他。”
屋裡安靜了。
院子裡蟲鳴一陣緊似一陣,五月的夜不涼了。
上班第二十天。
五月初六,天剛亮文俊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文大成吵醒的。院子裡叮叮噹噹響了一陣,夾雜著姚氏壓低嗓子的罵聲。
文俊推開窗,看見文大成蹲在牆角,手裡拿著把鏟子,正在挖坑。
“爹,天不亮你刨什麼?”
“昨晚想到一個絕妙的藏錢地方。”
“牆根下面,石頭縫往左兩尺。”
文大成的鏟子停在半空。
“你隔著窗戶也能猜?”
“你昨晚睡前去院子裡轉了三圈,每次經過那塊地方都要低頭看一眼。你當我沒注意?”
文大成緩緩把鏟子放下,雙膝跪在地上,姿勢像在上墳。
姚氏從屋裡出來,一手叉腰。“挖壞了我的菜畦,把你埋進去。”
文俊洗了臉出門。今天是改稿的第四天,第四遍通讀,查最後的細節。
到翰林院,修撰廳只有孫柏年。他趴在桌上打盹,聽見門響一下子彈起來。
“我沒睡!”
“你口水都流到舊檔上了。”
孫柏年低頭一看,果然有塊溼印子,趕緊用袖子擦。
“昨晚喝了幾杯端午剩的雄黃酒,沒睡好。你那個報告改得怎麼樣了?”
“快了。”
“初八真能定稿?”
“能。”
孫柏年壓低聲音。“趙良弼昨天休沐沒來,但我路上碰見他了。他從悅來茶樓出來的,跟一個穿青袍的中年人一塊走。那人我沒見過。”
文俊擱下書包。“你怎麼知道是悅來茶樓?”
“我就在對面麵館吃麵。三碗。”
“你倒是去那家麵館去得勤。”
“便宜,大碗。”
趙良弼進門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眼底青了一圈,像一宿沒睡。他坐下來翻舊檔,翻了兩頁就放下,拿起茶杯喝水,喝了半杯又放下,起來去了趟茅房。
來回折騰了小半個時辰,坐不住。
文俊低頭改稿,把趙良弼的動靜全收進眼底。
韓幕僚的話說得狠,“換不了就別回來了。”趙良弼現在是拿了銀子辦不成事,進退兩難。他心裡急,急了就毛躁,毛躁就容易露破綻。
上午改完第四遍。十五頁,定了。
文俊把稿子收進書包,書包放在腳邊,椅子腿壓著揹帶。這個位置要動書包,得先把他整個人挪開。
午飯時分,趙良弼終於開口了。
“文俊,中午一塊去外面吃?我請。”
“不了,帶了乾糧。”
文俊從書包側兜裡掏出兩個餅。姚氏一大早烙的,夾了鹹菜。
趙良弼點了點頭,自己出去了。
孫柏年湊過來。“他請你吃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你去不去?”
“不去,我帶了粽子。昨天剩的,涼的,將就吃。”
文俊啃著餅,等趙良弼走遠了,開啟彈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