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生意人嘛,多個心眼,很正常,對吧?(1 / 1)
趙組長擰好杯蓋,抬起頭,目光像兩把錐子,重新紮在趙乾的臉上。
“賬本是死的,可人是活的。”
“王德發那本賬上,可不止記了錢的去向。他還記了每一筆回扣的來源。哪個供應商,送了多少,為了拿到哪個標段。”
“就在我們倆在這喝茶的時候,我的同事們,也正在請那些供應商老闆,喝茶聊天呢。”
趙組長的聲音很平穩,卻帶著一股讓人不寒而慄的涼意。
“趙局,你說……那些老闆,會不會也跟王德發一樣‘聰明’,也留著什麼小賬本,或者錄音之類的東西,以備不時之需呢?”
“生意人嘛,多個心眼,很正常,對吧?”
趙乾的瞳孔,驟然收縮。
趙組長這句輕飄飄的話,像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扎進了趙乾的耳膜。
嗡——
他腦子裡一片轟鳴。
供應商。
那些滿臉堆笑,點頭哈腰,變著法給他塞好處的供應商。
他一直以為自己拿捏住了他們的命脈,以為他們是拴在自己手裡的狗。
可現在他才驚覺,狗,急了也會咬人。
而且,每一條狗的嘴裡,都可能藏著一塊能要他命的骨頭。
誰?
是那個最喜歡在酒桌上吹牛的胖子李?還是那個看起來最老實,每次送錢都用茶葉盒裝著的王老闆?
一個個名字,一張張模糊的臉,在他腦海裡飛速閃過,又瞬間被撕碎。
他想不起來。
他根本記不清自己在什麼時候,什麼場合,對什麼人,說過什麼話。
那些他以為早就被酒精和時間沖刷掉的細節,此刻卻變成了一張張索命的符咒,貼滿了他的腦子。
冷汗,順著他的額角滑落,流進衣領,帶來一陣冰涼的觸感。
他放在膝蓋上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他想攥緊拳頭,想止住這種丟人的顫抖,卻發現自己的指頭僵硬得像是別人的。
完了。
這個念頭,像一顆黑色的種子,在他心裡瘋狂地生根發芽,轉眼間就長成了遮天蔽日的參天大樹,將他所有的僥倖和鎮定,都碾成了粉末。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他原本以為對方手裡只有一張牌,就是王德發那個蠢貨。
現在他才發現,對方手裡捏著一把牌,而且每一張,都是王炸。
趙乾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被砂紙磨過,乾澀,刺痛,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他看著對面的趙組長,那個男人依舊氣定神閒地喝著茶,那雙銳利的眼睛,像是在欣賞一件即將破碎的藝術品,冷靜,又殘忍。
他知道,對方在等他徹底崩潰,等他開口求饒。
房間裡的空氣變得粘稠,壓得他喘不過氣。
就在趙乾的心理防線即將被徹底壓垮,準備開口說點什麼的時候。
“吱呀——”
審訊室的門,毫無徵兆地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制服的年輕人快步走了進來,神色有些焦急。
他沒有看趙乾,徑直走到趙組長身邊,俯下身子,壓低了聲音,在他耳邊飛快地說了幾句什麼。
趙乾一個字也聽不清。
但他能看見。
他看見趙組長原本平穩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見趙組長臉上那副勝券在握的表情,一點點凝固,然後,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
房間裡的氣氛,瞬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那種壓在趙乾心頭的,無形的巨大壓力,彷彿被這個突如其來的變故,撕開了一道口子。
怎麼了?
出什麼事了?
趙乾的心,又重新提了起來,但這一次,不再是絕望的下墜,而是帶上了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期盼。
年輕人說完,便立正站好,退到了一旁。
趙組長沒有立刻說話。
他緩緩將手裡的茶杯,放回桌上。
“嗒。”
聲音很輕。
卻像一記重錘,砸在房間裡每個人的心上。
他抬起頭,再次看向趙乾。
這一次,他的眼神變了。
如果說之前的眼神是獵人鎖定獵物的銳利,那麼現在,這眼神裡多了一種東西。
一種審視,一種探究,一種像是要穿透趙乾的皮肉,看清他背後到底藏著什麼的凝重。
“趙局長。”
趙組長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許多。
“你的關係網,比我想象的,還要深啊。”
趙乾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聽懂了。
他瞬間就明白了剛剛那個年輕人,到底說了什麼。
他放在膝蓋上那雙不住顫抖的手,奇蹟般地,停了下來。
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狂喜,從他心底最深處湧了上來,瞬間沖刷掉所有的恐懼和絕望。
他差點就要笑出聲來。
但他忍住了。
他只是緩緩地,緩緩地,靠回到椅背上。
這個動作,他之前也做過。
但上一次是虛張聲勢,而這一次,是真正的,有恃無恐。
他看著趙組長,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比哭還難看的笑,但笑意裡,卻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和一種病態的得意。
“趙組長,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但已經不再發顫。
趙組長死死盯著他,一言不發。
他身後的年輕人,忍不住開口了,語氣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驚愕和憤怒。
“就在剛才,我們同時審訊的七個供應商,像是約好了一樣,集體翻供了!”
“他們都說,王德發賬本上記的東西,是誣告!是王德發為了減輕自己的罪責,故意栽贓陷害!”
“他們還說,自己是清白的,是守法經營的商人,從來沒有給任何人送過回扣!”
年輕人的聲音在房間裡迴盪,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控訴這荒唐的一切。
“我們的人,還在審著,話還沒問完,他們的律師就到了。七個律師,前後腳到的,像是商量好了一樣!”
趙乾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他知道,他安全了。
他背後那張看不見的大網,在他即將沉入水底的最後一刻,終於出手,將他穩穩地託了起來。
他看著對面的趙組長,那個從一進門就始終掌控著一切的男人,此刻臉色鐵青。
趙乾甚至有心情,主動端起自己面前那杯一口沒喝的涼茶,喝了一口。
茶水冰冷,但流進胃裡,卻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舒暢。
“趙組-長。”
他放下茶杯,慢條斯理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充滿了挑釁的意味。
“你剛才說,辦案子,講究的是證據鏈。”
“人證,物證,缺一不可。”
“現在……你的人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