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歡喜(1 / 1)
燒完陸虎的汽車回到家裡之後,歡喜發現自己的改錐不見了。這個改錐是他從家裡拿出來的唯一一件東西。
歡喜的父親是村裡的木匠,經常在周邊的村子裡幫人家打傢俱、修理農具,母親則是一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那時候雖然貧困,但是還算幸福。
在歡喜的記憶裡,有一天吃飯的時候他父親突然咯血,染紅了半塊窩窩頭。他記得當時父親很平靜,只是用抹布把桌子擦了擦,然後走到院子裡,用水把窩窩頭沖洗乾淨,繼續大口嚼了起來。
之後的日子恢復如常。
有一次歡喜問母親,“爸爸怎麼吐血了?”母親雖然一臉的哀傷,不過仍摸著他的腦袋安慰道,“沒事的,你爸爸呀,吃飯吃得急了,咬到舌頭了。”
歡喜一聽這話,捂著肚子哈哈笑了起來。
再後來關於父親的記憶,就是父親戴上了口罩,身體快速地消瘦了下去。有時候歡喜看著父親被大白紗布口罩遮住的臉,只露出兩隻渾黃色的眼睛,好像不太認識他了。
大概半年的工夫,父親忽然不能出門了。他終日躺在床上,一咳嗽就是一宿。母親更是神情黯淡,變得愈加少言寡語。
母親總是擠著笑安慰歡喜,“你爸爸只是感冒了,休息兩天就好了。”
歡喜也意識到家裡出了什麼變故,不過小孩子總是好騙的。母親兩句話就把他打發了出去,跟小夥伴在田野裡瘋玩去了。
熬過了冬天,到了夏天,歡喜在中午的時候回到家裡,看到父親正勾著身體蜷縮在堂屋中的方桌子底下,嘴角邊涎出了一攤的血。
歡喜嚇壞了,他奔出屋子,到處喊媽媽,卻無人應答。歡喜又跑回屋子裡,這時候父親艱難地抬起了頭,揮了揮手讓他出去。
歡喜不知道該怎麼辦,站在門框邊上哇哇地哭了起來
過了十多分鐘,母親借來了板車。她跌跌撞撞地進了門來,衝歡喜招著手,說道,“歡喜,快來幫媽媽。把你爸爸扶到車上去。”
歡喜趕緊跟到屋裡。
母親身體嬌小,她奮力把桌子掀到一邊,蹲下身子,把父親的胳膊繞到自己的脖子上,然後攬住父親的胸口,鼓足了勁兒,可是沒能站起來。
歡喜見狀,趕緊上前托住了父親的另一隻胳膊。這時候父親不耐煩地推了他一把,嘴裡甕聲甕氣地埋怨道,“別讓他過來,你怎麼讓他過來了!”
說完,父親使出最後一絲力氣,硬撐著站了起來。母親扶著他,一步步地挪到了門口。
母親把板車的攀帶掛到肩膀上,剛走上兩步,攀帶突然斷了。
母親著急道,“歡喜,你快去家裡拿根鐵絲和老虎鉗子過來!”
歡喜趕緊折回家去,在父親的工具箱裡胡亂翻找一通。他那個時候還搞不清楚鉗子和改錐的區別,在把工具箱翻個底掉之後,終於摸出了一把改錐。
可是追出門外的時候,母親已經託著父親不見了蹤影。
再次見到父母親的時候,兩人已經整整齊齊地躺在鎮上醫院後邊的池塘邊上,死了。
有人說是歡喜的母親失足跌進了池塘,有人說是母親故意把車拉進池塘的。還有人說,母親受到了刺激,精神恍惚了,被鬼引著一樣,就進了池塘裡。
不管因為什麼原因,歡喜從此失去了雙親。
伯父一家霸佔了他家的房子,他跟著進城打工的人到了東平市,隨後混跡在一群流浪漢中,直到被王衛國撿回家裡。
那把改錐一直被歡喜帶在身邊,也成了他對父母親唯一的念想。
歡喜長大之後,他向進城打工的村裡人打聽父母的事情。陸陸續續從他們的隻言片語中,拼湊出了事情的大概輪廓——父親染上了肺結核,為了給他治病欠下一大筆錢。母親精神上承受著巨大的壓力,精神有些失常了……
如今十多年過去了,歡喜一直把那把改錐隨身帶著。
可是如今卻找不著了。
歡喜覺得,一定是偷襲陸虎的時候,自己跌了一跤,改錐不知道摔到什麼地方去了;要不就是自己攬抱柴火的時候,改錐掉到了柴火堆裡。
反正不管怎麼說,他都要回去一趟。
歡喜生性冷漠,喜歡獨來獨往。他在很多時候,都表現出一股子活膩歪了的感覺。
歡喜沒有告訴東子和魯強,自己就過去了。他穿著件軍綠色的大衣,把領子豎起來擋住了臉;頭上戴著一頂黑色的筒子帽,一直扯到脖子上,眼睛也蓋住了一半,瞅人的時候要仰著頭。兩手插兜,優哉遊哉。
到了慶雲橋頭,歡喜遠遠地就看到一個燒成了空殼子的捷達汽車。
歡喜像欣賞一個偉大的傑作似的,饒有興味地繞了一圈。就在這個時候,從路邊的房子裡竄出來兩個大漢,衝著歡喜就撲了過來。
歡喜閃身一躲,其中一個大漢腳滑失控,撲進了溝裡。歡喜白了他一眼,心想你可真夠笨的。
沒等他得意三秒,另一個大漢也撲了上來,一把揪住了他的肩膀,另一隻手把帽子一摘,隨手扔到了一邊。
“好啊,你小子,過來幹嘛來了?”
歡喜歪著脖子瞅他一眼,“你幹啥的你?掫著我幹啥玩意?”
“我瞅著你就不像個好人!我問你,你是幹什麼的?”
“我幹什麼的關你什麼事?你把手撒開!”歡喜個子小,不過性子暴躁。他一個蹦高就抽在了大漢的臉上。
大漢被打一個趔趄。他沒想到這小孩能這麼有種,頓時就來了脾氣。只見大漢對著歡喜的腦瓜子叭叭叭就是三下,歡喜吃痛,兩隻手護著腦袋瓜子。趁著男人不備,張嘴咬住了大漢的手腕子。
歡喜下了死口,咬得脖子青筋都暴出來了。大漢疼得眼淚差點掉下來,強忍著劇痛,攔腰抱起了歡喜,準備一個倒栽蔥,把他摜到地上。
歡喜身形靈巧,在觸地的一瞬間,他腰身一挺,手掌著地,一個鯉魚翻身,便掙脫了。歡喜滑到了溝底,另一個大漢趁勢要近身拿他。
就在這個時候,歡喜感覺屁股下硌住了什麼東西,伸手一摸,原來是他的改錐!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歡喜把改錐唰得抽出來,衝著兩個大漢比劃著,“別過來啊,過來我整死你。”
兩個大漢看到歡喜手裡的改錐,抱起了膀子。“好啊小子,果然是你。別瞎比劃了,跟我們走一趟吧。”
歡喜看著兩個氣勢洶洶的大漢,自知不是他們的對手,便用眼角快速掃一圈身邊的地勢,準備伺機而逃。
汽車著火烤化的雪水順著坡道滑進了溝底,混合著雪水,形成堅硬的冰層。兩個大漢此時正扎著胳膊站在冰層之上,身體似乎難以保持平衡。而自己則站在柔軟的雪窩子裡。
不過雪窩子太深,已經沒到了他的膝蓋,跑起來也有相當的難度。
“你尋思啥呢?你趕緊的,把改錐扔了,老老實實跟我倆回去。”
這時候歡喜又看到身後一米遠的岸邊,有一個枯木墩子。他隨即打定了主意,轉身一撲,改錐便插進了木墩子芯裡,隨後藉著力,猛蹬兩腳,身體便弓了起來。
這時候只要再踩到一個發力點,他便可以輕鬆上岸。可是岸邊太滑,也就三兩秒的工夫,歡喜腳下一滑,撲進了雪窩子裡。
兩個大漢這時候也撲了上來,一人鉗住一條胳膊。“小崽子,你挺能耐的啊。我看你往哪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