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東子出獄(1 / 1)
武大個子這幾個月沒少折騰他,所謂的拉緊急集合,就是一群烏合之眾排好了班,在睡覺的時候輪流折騰他——朝他床上丟鞋子的、掀被子的、抽枕頭的,反正各種招數,只要把他整醒了就成。
一開始東子還挺生性,從床上爬起來揪著人就打。被打的人也不還手,被打急眼了就伸手擋住臉,不破了相就成。
等東子打夠了,被打的人一咧嘴,高聲說道,“得嘞,任務完成。我睡覺了。”
被這樣折騰了十幾天,東子終於靠不住了,熬成了一雙熊貓眼。東子知道閻王好見小鬼難纏的道理,武大個子想用這個損招把他折騰廢了。
如果硬拼,武大個子佔據身高優勢,而且幫手眾多,很難說能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如果搞偷襲,痛下死手,那不利於自己減刑出獄。
東子這個時候想起了一個招數:釜底抽薪。
在王衛國探視的時候,東子把武大個子難為他的事情全說了。
王衛國一聽還有這事,頓時就火大了,“癩蛤蟆跳上腳面子,不咬人他噁心人啊。這狗東西有點路數啊。”
東子陰險地一笑,“爸,我在號子裡整不了他,這事我得找你。”
“你想咋整,你說。”王衛國把腦袋湊近了。
“那個狗籃子叫武大龍,人都叫他武大個子。他爹孃住在吳江口一個叫武家村的地方,你找著他們,讓他給兒子捎句話,就行了。”
這時候獄警走了過來,大聲說道,“請注意探視紀律,不能講悄悄話!保持談話距離!”
東子的話說得非常委婉,不過王衛國一聽就明白了。他瞅了一眼邊上的獄警,提高了聲量。
“哎呀,都是一個號子裡的號友嘛。成,我有空了就去看看他的父母。那個你安心在號子裡待著,別惹事。我就先回去了,過兩天再來看你。”
王衛國回到家裡,周小娟扶著腰就迎了出來。
東子被判那天,兩人在澡堂子裡折騰了半個時辰,周小娟就懷上了。王衛國一尋思,乾脆就把她給娶了。
周小娟苦著臉,偎在了王衛國的懷裡。
“老王,我這陣子腰痠得厲害,哎喲,是不是出了什麼毛病了?”
“那不能,你多壯實的一個人。你要是腰痠,你就老實躺著,我這還有事,先不跟你嘮了。”
周小娟對王衛國沒得說,自打兩人扯了證,周小娟便把這幾年在澡堂子裡掙的工資,全部拿了出來,給王衛國買了輛8手的老皇冠。
王衛國到家裡換了身行頭,讓自己看上去更像個社會人物。他一邊往頭上抹蠟,一邊對著周小娟說道,“我等會兒還要再出去一趟,你在家裡好好待著。對了,你想吃什麼東西,我回頭給你捎回來。”
“你怎麼又要出去?出什麼事情了?”周小娟挨著沙發坐了下來。
“還不是東子的事情。”王衛國把東子的遭遇給周小娟學了一遍,周小娟聽得驚奇不已。
“還有這種事情!那咋辦啊?”
“好辦,在號子裡整不了他,我在外頭還整不了他父母嗎?明白我意思不?”王衛國說著,已經換上了那件花襯衫,又在外頭套了件暗黃色的皮夾克。花襯衫上頭鬆開了三個釦子,皮夾克敞著口,露出脖子上的大金鍊子。
“你這身打扮,不冷啊?”
“不冷。我這得從氣勢上壓倒他們。這就叫不戰而屈人之兵,能夠避免流血事件發生。我講這些你能聽得懂嗎?”
周小娟不屑地白了他一眼,“瞅你那德性!你打算自個兒去啊?”
“我自己去就成。”
“那人家在哪啊?”
“那個那個……江口的武家村。”
“武家村?那不是我姥爺家嗎?你不知道嗎,我記得跟你說過這事啊。”
“我的天哪,該不會是你家親戚吧?”
“放屁。他叫什麼名字?”
“外號叫武大個子。”
“那我知道。我跟你一道去吧,他爹挺哏的一個人,到時候你倆別打起來。”
“那走唄。”
王衛國開上他的8手皇冠,叮鈴咣噹就上路了。自從大哥張本忠死後,王衛國便再沒來過吳江口一帶,這麼多年過去了,竟然沒有發生多少變化。
現在還是休漁期,海邊碼頭擠滿了收了帆的漁船。王衛國把車開進了小漁村,在一幢紅磚房子邊上停了下來。
王衛國瞅了瞅掛在門框子上的綠牌號,扭頭問周小娟。“是這家?”
“應該是,你敲開門問問不就得了。”
王衛國哪管那些,既然當了流氓,那就得有流氓的作派。他一腳把搭了鎖的木門踹開,咣噹一聲響,兩扇門便拍到了牆上,簌簌地落下一團團的牆灰。
武大個子他爹正在院子裡織網,被這突然鬧出來的動靜嚇了一跳。他把梭針扔到地上站了起來。
“你幹啥的你?”
王衛國捋了捋自己的大背頭,四下裡打量了一番。這個小院子破破爛爛的,一看家裡的光景就不怎麼好。
“你是武大個子他爹啊?”
“咋了,你是幹啥的,你踹我家門幹啥?!”
看來武大個子他爹是挺厲害。不過王衛國心裡清楚,這種人也就落一個窮橫,沒什麼大本事。
“行,你是武大個子他爹就行,我沒找錯人。我就來告訴你一聲,管好你兒子,別惹了不該惹的人,不然吃不了兜著走。”
“你告訴我,我咋兜著走?”
“跟我耍橫是不是?是,你兒子現在蹲笆籬子呢,我整不了他。但是我還整不了你嗎?啊?你個老X登子?”
“整我啊?你想咋整我,你說我聽聽。”
這下倒把王衛國給難住了。打他一頓?燒了他家房子?鑿爛他家的漁船?好像都整不了。畢竟自己離開江湖這麼些年了,連一個小弟都沒有,成了孤家寡人一個。
“咋整你?你以為我整不了你?”
這時候周小娟待不住了。她走上前來攔住了王衛國,對著武大個子他爹說道,“武大爺,是我,小娟,你還記得不?”
武大個子他爹上下打量了周小娟一番,似乎是認出來了。不過她跟這個男人闖家裡來興師問罪,自己心裡老大不痛快,也沒給周小娟什麼好臉色。
“認不認得你有什麼關係嗎?”
“武大爺,您別那麼大的脾氣。這事真不怪我們家衛國來找你,你兒子在笆籬子里老欺負人了。他竟然讓號子裡的人輪流盯衛國兒子的崗,一天晚上折騰人家十幾回,幾個星期沒睡好覺了。你覺得這事合適嗎?”
武大個子他爹瞅著王衛國,嘿嘿一笑。
“這是兒子不中用,老子幫忙出頭來了?”
“我看你真是爛命不怕死啊,我告訴你,你就是一泡屎我不願意踩。要是哪一天我豁出去了,你死,我都不會給你留個全屍!”
“喲,聽起來挺嚇人的。你說這話保準不?回頭我打口棺材備著去。”
“你他媽的……”王衛國恨恨地點了點頭。這個時候他忽然感到非常可悲。想當年自己跟著本忠大哥,誰敢跟他這樣講話?如今虎落平陽被犬欺,真是老虎不發威,把他當成了病貓!“可以,我不跟你耍嘴皮子,你請好了,你就看看我能不能給你整服就完了。”
王衛國說完,扭頭走了出去。
周小娟拉了他一把,沒拉住。她氣急敗壞地跟武大個子他爹說道,“武大爺,別怪我沒提醒過你。他之前可是跟著張本忠混的。張本忠知道不?沙場的錢濤知道不?錢濤就是他兒子王東子給整進去的!你敢小瞧了他?他王衛國之前做過什麼可惡的事情,你一點兒不知道嗎?”
聽到周小娟把張本忠搬了出來,他的心裡就有些怵了。雖然張本忠死了這麼些年,不過他活著的時候,聲名在外,他到村裡來挑魚,每個人都爭先恐後地免費奉上,似乎這樣做,他們的臉上就有光!
錢濤的惡名自不必說,他打著清淤的名義,肆意在江口一帶挖沙,嚴重破壞了海口處的生態環境,導致許多洄游的魚群大量減少,漁民的收成大大減少。
錢濤這些年傷天害理的事情沒少幹,吳江口一帶的老百姓對他是敢怒不敢言。
就這樣無法無天的人物,竟然被他王衛國給整進去了!看來在離開張本忠之後,王衛國只是隱藏了自己的實力,而並不是變成了一個沒有用的人!
正如王衛國對武大個子他爹的判斷,此人窮橫,是缺乏認知的表現。如果讓他真正意識到了自己的厲害,這種人自然就會屈服。
武大個子他爹怔了半晌,忽然撲通一跪。
“丫頭,你武大爺糊塗了,你別跟我一般見識。你告訴王衛國一聲,我回頭就去告訴我家小兒子……我讓他跟你家孩子下跪!你看這樣成嗎?”
周小娟一臉嫌棄地扶起了武大個子他爹。“武大爺,那倒不用。您就讓他別再欺負我家東子就成!”
東子在監獄裡蹲了5個月就出來了。
7月份的風已經有了暖乎乎的感覺,東子換上了王衛國提前送進來的衣服,又仔細地洗了臉,颳了鬍子,整個人瞬間清爽了不少。
東子拎著包裹從大鐵門裡走出來,太陽打在臉上,他眯起眼睛瞅了瞅明晃晃的天空。
外頭的空氣真好!自由的風吹在臉上,兩個字,舒坦!
“東子,瞅啥呢!”
一聲呼喊把他的目光拉回到馬路對面。東子用手掌搭起了涼棚,伸長了脖子看過去。
只見馬路對面停了一輛黑色的皇冠牌小轎車,車頭上靠著一男一女兩個人。
“哎喲我去,爹,你咋這身打扮了?”
東子拎著包就大步走了過去。
王衛國大背頭、花襯衫,穿一條喇叭褲,手指頭上旋著一串車鑰匙。
東子在三四米開外,便把手裡的包朝著王衛國一扔。王衛國沒想到他能來這一手,慌忙去接,車鑰匙便脫手甩到了一邊。
東子把鑰匙撿起來,仔細看了看,“喲,大皇冠啊。”
王衛國把包裹放進後備箱裡,把臉一擰,衝著身邊的周小娟撇了撇嘴。“我說東子,這是誰不認識了?”
東子瞅一眼,說道,“這不老姨嗎。喲,變年輕了。”正說著話,忽然看到周小娟微微隆起的肚子,驚呼道,“老姨,你這是……你這是懷上了?”
王衛國上去踢了東子一腳,“瞧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我可告訴你啊,東子,我跟你周姨領證了。我不為難你,你願意喊媽就喊媽,不願意喊媽就喊老姨。”
看到他爹重新走上正軌,東子打心裡替他爹高興。
“我還是喊老姨吧,喊了多少年了,一改口還不習慣呢。”東子忽然想起來似的,問道,“爸,我的包裹呢?扔哪去了?”
“後備箱了。”
“哎呀呀,扣開扣開,那玩意還往家裡帶啊,趕緊把後備箱給我扣開。”
後備箱開啟了,東子掫起那團布包,奮力一扔,便給丟到了路邊的溝裡。
上了車,東子說道,“爸,我想去看看歡喜。”
說到歡喜,王衛國也是長嘆一口氣。
“你在裡頭的時候我沒跟你說,怕影響你改造。歡喜在監獄裡把人的眼睛扎瞎了,又給加了8年刑期。”
“什麼?艹!歡喜搞什麼東西!”東子氣得錘了一拳座椅靠背,震得周小娟一咧嘴。
王衛國咂一下嘴,“那是他自己不爭氣,怪不得別人。你別在這裡發瘋。”說完,伸手握住了周小娟的手。“想探視也得預約時間。你今天哪也別去了,先跟我回家去吧。”
汽車駛上環城大道,遠處城市的輪廓依稀可見了。東子把車窗搖下來,張開手掌兜住了一把風。在抓摸之間,他忽然有了一股異樣的感覺。
也不知道因為什麼,他忽然想到了那個小護士,黃雨晴。
在笆籬子裡待了那麼久,他還是第一回想到黃雨晴。東子有些不知所措地抽回了手,陷入一種莫名憂傷的情緒裡邊。
回到家裡,東子對著鏡子仔細打量了一下自己。這些天瘦了不少,臉上有了些稜角,眼窩子也凹陷下去,倒顯得有些深邃了。
東子摸了摸自己的臉,左右翻著面照了照,自我感覺良好地點了點頭。
“小夥子挺帥。”
隨即又神傷起來。
這黃雨晴的苗頭一露出來,就剎不住了。她像只小鬼似的,不停地在他的腦海裡冒出來。
東子怔怔地想了半宿,忽然抽了自己一個嘴巴子。
“你小子抽什麼風呢?你該不會喜歡上她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