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等爹回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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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毅瘋狂攆出去,卻只能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無盡的暗夜裡。

最後,絆倒在高高的門檻。

天塌了。

胡彪被抓後,胡家的天就塌了。

周毅與他孃的天也塌了。

胡松幾經輾轉在衙門那頭探出口風,說是開春工部運往京城的石料裡混了硫磺,這硫磺正是太后壽宴石像爆炸的原料之一。

半月前,京城菜市口人已經砍了一批,禍端這才剛燒豫州。

所有涉事官員全部下獄,牽連了二十多個倉庫短工,胡彪就是其一。

“娘!爹一定會沒事的!”

幾天過去,許素蘭整個人彷彿被抽乾了魂,眼睛也哭到沒了淚水。

“阿毅,乖,跟你三叔去學堂!”

“娘,我不去!我要在家等著我爹!”

小孩兒的眼睛猩紅猩紅,身軀帶著倔強。

“不行!必須去!”

許素蘭發出一聲厲喝,神情也變得猙獰,“學堂你必須去!你爹為了你、為了咱家才去打短工,現在他出事了,你怎麼能不去!”

周毅被他一向溫柔的娘,吼得說不出話。

兩行淚順著臉頰滑落。

“娘,我去!孩兒這就去。”周毅扯住許素蘭衣角,踮著腳要抹掉孃親臉上的淚,“孩兒會好好讀書,等爹回來,娘你別哭,孩兒一定不會叫娘失望,更不會叫爹失望!”

心臟霎時碎成無數塊。

呼吸都要停了。

“兒啊……”許素蘭再也繃不住,蹲下身來死死抱住身形尚且單薄的周毅,“兒……怎麼辦!你爹……”

“娘!”

“爹一定會回來!”

周毅幼小的面容爆發出驚人的倔強,整個牙齒都在打顫,單薄的肩膀抵在孃親額頭,信念般堅通道:“我爹一定會回來,平安回來!”

豫州城出了大事。

府衙工部班房集體下獄,守城的龐統領與青龍山石礦監管被緊急押送京城。

私塾裡平時咋呼的小孩兒,這次也沒人拿這事兒調侃周毅。

就連最煩人的王耀祖,都偷偷給周毅課桌裡塞了一兩銀子。

胡彪出事,家裡所有生意全部停下,除了周毅外所有人的精力都放在給胡彪跑關係上。管事趙成達的媳婦,與其他倒黴的人家來過胡家幾趟,但帶來的訊息依舊不樂觀。

七月中。

久違的大雨傾盆而下,將死氣沉沉的豫州澆出一絲生氣。

二叔慌慌張張跑進門,在門檻絆了個大跟頭,額頭摔破了也顧不上,跑進堂屋大喊,“有訊息了!府衙這邊有訊息了!”

吳氏手中簸箕咣噹一聲落地。

胡老漢菸袋燒了手也沒察覺。

“怎麼說的,說哪天能放出來嗎!”

許素蘭扯住小叔的胳膊,嗓子都是劈的。

胡松搖頭嘴唇慘白,“是京城那邊釋放了一批無罪勞工,豫州衙門透漏的訊息說是,趙成達肯定要獲罪,說不準要殺頭,至於其他人……咱們還得等!”

“這要等到啥時候!”

連續多日的死寂,吳氏終於爆發,“衙門這夥人銀錢收了,嘴上說應承的好聽,可每回往牢裡送東西,我都能聽見受刑的叫聲,我一想那被綁著、被拷打的人裡頭有我的兒子!”

“我的這個心……”

“我為何替不了我兒!”

尋常罪過進了衙門好人都要脫層皮,何況謀反這種,普通人聽上一耳朵都覺瘮的滔天大罪。

胡老爹抹了一把眼淚,“老二,你再去探探,去求求,看看有沒有旁的法子!咱家你大哥他能老死病死,斷不能就這麼搭進去!”

“也不是全然沒有……”

胡松此言一出,全家人眼眸瞬息點燃。

他嘆了一口好長的氣,坐在門檻上,“知州大人的長隨,先前也是徐傢俬塾出來的,他說,這事太大,豫州必定要給朝廷個說法,死人是一定的!”

聞聽,此言胡家人的心跳都要停了。

“趙成達肯定活不了了,不光他還要死幾個墊背的。”

“那他怎麼說!要多少銀兩!”官府的人一句話八百個意思,吳氏立刻察覺其中苗頭,“不管多少錢,只要能讓你大哥出來,哪怕典了鋪子、賣房也要把你大哥撈出來!”

“他沒明著說什麼,但提了一嘴李家將北城的蠟燭坊過給了程師爺……”

北城李家,是豫州城遠近聞名的大財主。

一個蠟燭坊,十個胡家鋪面也換不來。

大財主家撈人都要出這麼多血。

“把我的宅子拿給那師爺!”

角落裡一直沒說話的周毅突然出聲。

堂屋裡安靜三秒。

吳氏第一個開口,“不行!那是你親爹留給你的東西,是你日後的依仗!”

胡老爹怔愣著看向周毅,沒反應過來,好似聽不懂周毅的意思。

周毅走到許素蘭身邊,拿起孃親的手放到奶奶佈滿老繭的手上,堅定道:“阿毅要娘,要阿奶,更要爹!這個房子裡有爹孃,有爺奶、二叔三叔才是阿毅的家!”

“要是爹不在,阿毅要那個冷冰冰的房子,有什麼用呢?”

什麼房子能比得上,他鮮活疼愛他的爹重要?

“這……”

胡松舌根打結,心頭塌得四分五裂。

胡濤什麼都沒說,低著頭把手上的繭子摳出好長一道血。

“給那個師爺吧!”

周毅的手小蓋不住兩隻大的,牽著孃親阿奶的手指決絕道:“只要爹能回家,阿毅願意把那個房子給出去!”

東城房價昂貴,一進院都要一百二兩朝上。

地段較好的兩進院到衙門變更手續那天,周毅依舊是被抱在孃親懷裡,只不過第一次是,繼承親爹的遺產,第二次是用來救繼父。

但親爹與後爹,在周毅這裡沒有任何區別。

這天開始,家裡逐漸有了活氣,生意也慢慢恢復。但周毅不去學堂了,就算許素蘭打了他的屁股,他也不去。

他好像是魔怔了,小小的人,坐在門檻一等就是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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