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在此子身上下注(1 / 1)
此言一出,四周徹底安靜。
周毅這一篇判罰答題,前面不少人都看在眼裡,他們本能覺得這樣斷案沒什麼問題,至於心底裡那一點疑慮,也是覺得太便宜那名盧氏。
但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道德根基一出,立刻就把這道題拔高了層次。
甚至如果這名學子的疑問,周毅沒有讓在場幾百號人滿意,絕對會影響到他一生的仕途。
“十惡之罪!朝廷立法根基!”胡松腮幫都要緊了,怒道:“此人之心何其陰險!”
胡彪呼吸都要停了,一顆心在胸腔裡面狂蹦。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周毅。
等著他給出個合理的答案。
周毅冷淡笑了下,目光與那名學子對上,“兄臺之言,在下聽明白了,那依你之見此案應該如何判呢?”
他的聲音不大,卻足夠所有人都得真切。
“當然是處以極刑,卷宗送往刑部等待秋後問斬!”
這名學子答得乾脆。
“那盧氏婦人的兩個孩子呢?”
周毅從容問道:“兄臺你是否忘了,題目案情說明此盧氏婦人是大災之下,被人拐賣賣與張賴為妻,並非苦主髮妻,盧氏與張賴成親後,數次遭遇毒打,她的兩個孩子也飽受虐待。”
“這些你都可曾看見?”
“可這也不是殺夫的理由,若是找你所說,天下女子一旦對丈夫不滿,動輒就要殺人洩憤,那置大渝律法為何地,如此一來天下不亂了套?”
“是啊,那案件說明上寫了,盧氏殺人緣由,我覺得盧氏可以輕判,但如周案首這樣判定無罪卻是太不合理!”
“我也認為這樣判不合理,女子嫁雞隨雞,嫁給張賴就該恪守婦道,男人不過打罵幾下,若非張賴著盧氏不還是要帶著兩個孩子輾轉苦命,沒準都要餓死!”
“哪裡輪得到他來殺人!”
“就是就是……”
議論之聲漸起來,甚至眾人看到周毅的目光都有些仇視。
彷彿周毅觸碰了他們心底裡,那一絲最脆弱的尊嚴。
周毅冷笑一聲。
完全沒把這些人的目光看在眼裡,他的目光反而看向更多、臉上露出思考和憐憫的人。
“諸位仁兄!”周毅道:“大渝律法‘民律’‘政律’共計二三萬字,在下都有熟背,孔聖人有言,治理國家德為先,法在後,重法治國民眾尊法律而無廉恥!”
“若只是道德約束,而惡人橫行,唯有德行與法治並行天下才能長治久安。”
“你說這些我們誰都知道!”
那名最先提出疑問的學子怒道:“你說清楚,為何要判這殺人盧氏無罪,否則你這府試案首就算是精算天才,我們也不能認!”
“你愛認不認!”
“你算老幾!”
周毅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還沒等眾人罵上前來,他繼續道:“你沒有母親嗎?若你母親大災之年帶你逃難,卻慘遭拐賣,輾轉嫁的丈夫對你們非打即罵,整日虐待難道你也要站在無恥繼父那一邊?”
“眼睜睜看著母親與弟妹慘遭凌辱?”
“這你要能忍,那你真個人物!”
“……你!”
這名學子頓時被周毅懟得啞口無言。
人倫綱常這等問題,就是在一群封建士大夫的神經上蹦迪。
周毅懟完這名學子之後,又轉向眾人,淡聲道:“律法乃國家根本,人倫綱常還是道德法律,都要尊重普通百姓的基本道德需求,這名盧氏婦人帶著孩子被人販賣,乃是衙門縣鎮監管下疏漏下最可憐的人物!”
“白紙黑字試卷而已,在下完全可以在答題的時候直接遵從律法,判定盧氏婦人死罪,但然後呢?”
周毅高聲質問,“如果這類案件真有發生,盧氏死了之後呢?住在張家附近的百姓會不會記得,人品卑劣的張賴子因何被殺,盧氏的兩個孩子會不會記得他們的母親因何慘死?”
“經手案件的官差會不會記得,盧氏的慘狀?”
“這件事情判罰盧氏死刑,就能徹底維護夫為妻綱?”周毅堅定異常,“不!對於這樣違背正義的案件,他們永遠不會忘記!甚至,在幾十年後,鄰居家的子嗣、差役的後半生,盧氏的孩子長大後,他們都會認為律法是無效的、偏袒的!”
“大渝律法在這些人的心中,公信必然岌岌可危,所以我將盧氏判罰無罪,為那兩個可憐的孩子也為維護律法尊嚴!”
“百姓的直白道德直覺,執法者理應維護尊重!”
周毅一番話之後,又是一段很長的沉默。
顯然他的話在這些人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是了。
不論律法寬容嚴苛,普通民眾的道德直覺,自我約束才是這社會平穩執行的根本。
“諸位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周毅筆挺如松,掃視眾人,“沒有我就回家了,我爹孃還等我吃飯呢!”
說完,周毅跳下臺子,人群自發讓開一條路,無一人敢攔,也無一人再敢置喙。
“爹!”
貢院大門不遠處,稚嫩孩童喊了一聲。
就見那壯碩的漢子,一把將孩童撈起,架在肩膀上三人有說有笑頭也不回地走了。
此時此刻。
貢院東不遠處的酒樓雅間內。
知府殷學昌盯著那背影,面無表情地笑了,“別說這小東西倒是挺有意思!”
程師爺在一旁搖著扇子,笑道:“此子年僅四歲就有如此膽魄與見地,也難怪譚大人在他身上下注,倘若此子以稚齡考中秀才、舉人,在朝中必定被傳為佳話,沒準到了聖上跟前,他還能借此調離豫州遠離大人!”
“譚明輝多精啊!”
殷學昌道:“明知陳嶽卿要完,立刻跟陳家劃清界限,他這步棋下的本官都措手不及。”
本次案首之名,譚明輝答應他好好的要給陳嶽卿的三子。
臨了他卻反水了。
“陳大人在京佈局多年,便黨派之爭待首輔大人病癒,他依然能牢坐九卿之一,這周青海的小兒……”程師爺眼眸劃過一抹陰狠,“要不要派人……”
“哎,不必不必,說什麼呢!”
殷學昌道:“本官愛民如子,哪能如此殘忍對待一個仕途有望的五歲孩童,那陳家……”殷學昌笑了笑,“首輔大人今年八十有三了,本官倒也希望陳嶽卿繼續振奮,京城朝局風雲莫測,非是你我能想。”
“要陳氏倒臺,我今日所做豈不危矣,還好有譚明輝跳出來攪弄這麼一下!”
“至於這小娃娃麼。”
殷學昌肥厚的嘴唇扯了下,“他若一路扶搖,那不也是本官的政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