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最好的二叔（1 / 1）
燕子巷，薛端等人已經離去，月光將叔侄二人的身影拉長在石板路上，很長時間他們都沒說話。
臨近胡家豬肉鋪。
胡松停下腳步，在周毅跟前蹲了下來，他抬手撥開周毅額頭的碎髮，安撫的笑了下，“大侄子，今天害怕了吧。”
一股內疚與懊悔頓時在心頭蔓延開。
周毅紅了眼眶，大滴大滴眼淚滑落，他哽咽道：“二叔……”
“好孩子，你沒錯。”
胡松抱了抱他，“讀書是為知禮明儀，通曉做人的道理，你也不要覺得闖禍了，愧對二叔，你是個聰明孩子，今天是旁人找上門的禍端，就是你不這樣做，那沒把人命放在眼裡的少爺，以後也會找你麻煩。”
“興許比今天更危險。”
“不怕了啊……”
“二叔……”
周毅滿腔的話找不到頭緒。
今天的事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更顛覆他對風險社會特權的認知。
“好了。”胡松說：“咱倆緩緩省的回去給你娘嚇著，前街老張的餛飩攤應該還開著，被關一下午餓了吧。”
“嗯。”
周毅吸了吸鼻子，仍控制不住眼淚往下掉。
胡松眼眶也紅了，強忍著笑著說：“二叔也餓了呢，走二叔帶你吃餛飩去！”
知府大人宅邸發生的事，叔侄倆之後沒再提。
但這件事也徹底轉變了，他們二人對科舉對仕途的看法。
如果說之前周毅讀書勤勉、用功，但殷府事件之後，他讀書之瘋狂彷彿上了發條，之前他每天吃飯、上茅房的時間還能透口氣，但這天之後，除了閉眼睛睡覺，他的眼睛、他的手沒有一刻離開過書本、文章。
以前胡松還勸一勸。
但現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天晚上他們遭受的羞辱。
“阿毅啊！”
家裡兩個讀書人，一個比一個用功，那比賽似的勁頭，都叫吳氏心疼，她端來一盤涼瓜，笑著進屋，“大孫兒，老二，這是咱家牆角種的涼瓜，我盯了它倆月終於熟了，快嚐嚐可甜了，解解暑！”
“哎！”
一個上午都在做文章，胡松眼睛昏花，拿起涼瓜就啃了一口，隨即擰眉，“娘，這瓜皮有些硬啊，不夠瓤倒是挺甜。”
“硬就對了，天也不下雨，土地裡能長好的就這些越旱越甜的東西了！”
見周毅人還在埋頭沉浸，吳氏抽走他手中書本，“大孫，別看了，奶進來了你知道不？”
周毅眼眸露出茫然，緩了一會才盯著吳氏笑了，“奶，我知道你進來了。”
“你知道個六！”
撒謊！
吳氏沒多說別的，往他手裡塞了塊涼瓜，“快吃，就這麼些，待會都叫你二叔吃沒了。”
“娘！”
胡松不樂意道：“我還在這呢。”
“吃的你吧，吃還堵不住你的嘴。”
吳氏笑著罵了句。
時節進入夏季，天一天比一天熱，周毅最近感覺自己有些近視的傾向，巴掌大的涼瓜很甜，卻在他視線裡打晃，他眨了眨眼睛，驀地一大滴鮮紅砸在涼瓜上。
周毅愣住了。
緊接著，他上牙齦一疼，幾乎是下意識伸手摸了下，一塊乳白色小方塊混著血掉到了掌心。
“奶……”
周毅捧著乳牙呆愣愣地叫了一聲。
“哎呦，我大孫兒，這是換牙了！”吳氏拍大腿笑了一聲，攬著周毅往外走，“趕緊上水井那兒沖沖，老二，快把你大侄兒的牙扔房頂上去，以後好長大個！”
“哎，來了！”
胡松撿了周毅的乳牙包了個草紙團就往房頂上扔。
這會許素蘭抱著老二過來，對吳氏道：“娘，西邊徐嬸子找咱家借糧食，她家斷糧三天了，再餓下去家裡小的……”
“又有借糧的……”
吳氏起身嘆了一口氣，“拿最小的碗給她裝點吧，順便告訴她城北那邊水渠幹了，好多人都去弄魚，那玩意就算不頂餓也能緩緩。”
“不打仗不加稅的年頭，還捱餓，老天爺不叫人活呦。”
那日，陳覺明應下兩百斤粳米，第二天還是送到了胡家。正缺糧的時候，就算拒絕也說不出口。
胡松與周毅都明白，這兩百斤糧食，還有程師爺給的五兩銀子。
這不是別的，是對提醒他們叔侄二人，那晚發生的事情，提醒他們之間身份權利的差距。
周毅抬起頭，嘴裡還有血腥味，站在那兒看著她娘開啟粗糧袋子，一小碗粗米倒了又添，最後平碗口送了出去。
他爹與三叔還在廚房裡剁肉餡。
與王闖認識後，幾番來往，在王莊買活豬這是周毅主動提的。王莊背靠豫王，雖只是個別苑，但靠江的土地仍舊肥沃，山莊水井、水車齊全，是臨省三州為數不多，旱災之下沒太受影響的地方。
“奶家裡還有多少糧食？”
吳氏聞言一怔，隨即拿帕子給他擦了擦嘴，“你操心這幹啥，咱家跟王秀才那兒進豬，肉脯生意已經盤活了，糧食不缺的，你只管用心讀書，奶保證啥時候都餓不著你。”
吳氏在騙他。
家裡九口人，從周毅第一天到這個家開始，家裡飯桌就敞開著肚子吃，從沒有虧到嘴的時候。
就算開春家裡糧食快見底的時候，吃的也是粗糧混大米。
可現在，周毅已經連續吃了快十天的粗米餅子。
“阿奶，咱家到底有多少糧食。”周毅眼眸直視，語氣嚴肅，“現在已經六月了，今年糧食必定絕收，要家裡沒了糧食，咱們好早作打算。”
“是不多了。”
吳氏笑容褪盡，“原本還有幾百斤，我孃家你舅公孫子餓死一個，我借了五十斤，你三嬸家借了五十斤，街坊鄰居都是幾十年的交情，眼睜睜看著孩子們餓死……”吳氏重重嘆了一口氣，“前陣子知府大人給送來的糧食，我都換了粗米，家裡現在還有一百斤不到。”
一百斤不到……
周家九口人。
剛出生的小弟嗷嗷待哺，現在城裡的風聲糧商有糧不賣，要一旦缺糧，就周家有錢也是要捱餓。
“二叔，帶我去一趟徐夫子那裡。”
胡松稍一想便知道，周毅是要給家裡想辦法。
“行，今天先去徐家看看，我也約了張慈跟薛端還有王闖，過兩天見面為的也是糧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