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什麼樣的娘(1 / 1)
在何婉如無休止的哭鬧和指責聲中,程時瑋徹底醉了。他指著眼前那張淚眼婆娑的臉,大著舌頭,用一種充滿了鄙夷和厭惡的語氣,說出了那句最傷人、卻也最接近他此刻真實心聲的話。
“你以為……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想什麼嗎?!你……你跟她比?”
他嗤笑一聲,那笑聲,充滿了無盡的嘲諷。
“我告訴你!你連她的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
“至少……至少她不會像你一樣!只會……只會在我最煩的時候!給我惹麻煩!”
這句話,像一道最惡毒的詛咒,瞬間讓何婉如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醉醺醺的男人,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嫌棄,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她沒想到,自己所有的付出,所有的委曲求全,在他心底,竟然,是如此的不堪。
她以為自己是他的“真愛”,是他失意時的唯一慰藉。
到頭來,她卻只是一個……只會“惹麻煩”的替代品?
巨大的羞辱和心碎,將她徹底淹沒。
她猛地站起身,狠狠地瞪了這個讓她愛恨交加的男人一眼,然後,哭著,頭也不回地,跑出了酒館。
這一次,她沒有再回頭。
而程時瑋,在說出那番傷人的話後,也像是耗盡了全身的力氣,一頭栽倒在油膩的桌子上,人事不省。
最終,還是酒館的老闆實在看不過去,從他身上那件舊軍裝的口袋裡,翻出了他的軍官證,然後,無奈地,撥通了他單位的電話。
那一夜,程時瑋做了一整晚的噩夢。
夢裡,他又回到了大福街的那個小院。院子裡,陽光正好,沈知嫻正和顧既白,帶著三個孩子,幸福地笑著。他們看起來是那麼的和諧,那麼的圓滿。而他,則像一個被隔絕在外的孤魂野鬼,只能遠遠地、嫉妒地看著。
他想衝進去,想告訴他們,那才是他的家,那才是他的孩子!
可他的身後,卻傳來了何婉如無休止的、尖銳的哭鬧聲,像一條鎖鏈,死死地將他拖拽著,墜向一片荒蕪的、黃沙漫天的戈壁灘……
第二天醒來時,頭痛欲裂。
他發現自己躺在招待所那張冰冷的、單薄的床上,身邊,空無一人。
何婉如沒有像往常一樣,守在他的身邊,為他端來醒酒的茶水。
巨大的空虛和失敗感,如同潮水,將他徹底淹沒。
就在這時,招待所的服務員敲門進來,將昨晚酒館那張價格不菲的賬單,遞到了他的面前。賬單的下面,還壓著一張被揉得皺巴巴的紙條。
他開啟紙條,上面是何婉如那熟悉的、娟秀的字跡,但寫下的內容,卻充滿了怨毒和決絕:
“程時瑋,你這個混蛋!我恨你!你去找你的沈知嫻吧!我們完了!”
程時瑋看著那張紙條,心中沒有半分挽留的念頭,只有一種解脫般的疲憊。
他獨自一人,坐在床邊,看著窗外合城那片依舊繁華的景象,第一次,開始認真地、痛苦地反思自己這荒唐的前半生。
自己到底,都做了些什麼?
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被自己美化了的“初戀”,他拋棄了那個為他操持家務、任勞任怨的妻子;他放棄了那個雖然不是親生、卻也曾依賴過他的孩子;他親手,將自己那一片光明的前途,徹底地,葬送了……
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
就在這種極端的、痛苦的自我否定中,一個他之前從未深思過的、被他刻意忽略了的細微疑點,像一顆小小的、被埋藏在最深處的種子,伴隨著宿醉後的劇痛,悄然地,在他那片混亂的、充滿了悔恨的腦海中,破土而出。
他想起了何婉如。
他想起了她說,謝亮亮,是他的兒子。
可是……
為什麼?
為什麼當年,在他和她在那個雨夜之後,她沒有第一時間來找他?反而,那麼快地,就嫁給了謝建軍?
為什麼,她懷孕生子的整個過程,都顯得那麼的“順理成章”,沒有引起任何人的非議?
還有……
他猛然想起了一個更可怕的細節!
他記得,當年他母親賀蘭枝,在得知何婉如生了孩子後,曾在他面前,不止一次地,用一種極其鄙夷的語氣,唸叨過一句話——
“……真是有什麼樣的娘,就有什麼樣的閨女!都是一樣的不檢點!一樣的不怕丟人現眼!”
當時,他以為母親只是在單純地咒罵何婉如。
可現在想來……
他母親口中的那個“什麼樣的娘”,指的,又是誰?
何婉如的決絕離去,像抽走了房間裡最後一絲氧氣。
程時瑋獨自一人,在招待所那間充滿了黴味和寂靜的房間裡,枯坐了一整天。
沒有了何婉如的哭鬧和指責,世界,前所未有的清靜。但也正是在這份突如其來的清靜中,一種更深沉的、足以將人吞噬的孤獨和空虛,從四面八方,將他緊緊地包圍。
他不受控制地,開始回想起過去。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早已積滿了灰塵的、與沈知嫻有關的細節,此刻,卻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在他的腦海中,一一浮現。
他想起了,她剛隨軍來到合城時的樣子。
那時候的她,還帶著幾分鄉下的土氣,皮膚黝黑,不善言辭。他記得,有一次,他不經意間,看到了她脫下鞋襪的雙腳。那是一雙……怎樣的腳啊。
腳後跟上,是常年幹農活磨出的、厚厚的、像樹皮一樣發黃的死皮,上面佈滿了縱橫交錯的、深深的裂口,有些裂口裡,甚至還嵌著洗不掉的黑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