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魔教大軍壓境,她還在找孜然(1 / 1)
主峰的青銅古鐘響了九下。聲音沉悶,在山谷裡來回撞擊。
九州大陸有個不成文的規矩。鐘響九聲,代表宗門遭遇了滅頂之災。地磚在輕微震動。香爐裡的香灰撲簌簌地往下掉,落在漢白玉臺階上,糊成一攤灰白色的泥。
白微月站在廣場最前排。她換了一身月白色的軟甲。護心鏡擦得鋥亮。手裡的長劍出鞘了一半。劍刃反光,映出她有些發白的臉。
她等這一刻等了一整晚。
幽冥林的灰色瘴氣已經往外擴了五十里。那些幾百年樹齡的黑松樹全被毒死了。樹皮剝落,樹幹流出黑色的臭水。魔教血煞宗的人踩著這些黑水往前推。靴底發出吧唧吧唧的粘膩聲。
謝雲舟站在白微月左邊。他沒穿戰甲。就穿著平時那件青色道袍。本命飛劍懸在身前三寸的地方。劍尖微微發顫。他沒看正前方的瘴氣,而是偏著頭,死死盯著右後方的思過崖。
掌門清虛劍尊提著一把沒有劍鞘的鐵劍。站在高臺上。
護山大陣的光罩正在被腐蝕。頭頂上的透明屏障發出滋滋的響聲。像是被強酸潑了一樣。破開幾個大洞。帶著硫磺味的冷風從洞裡灌進來。
太衍宗兩千名弟子全在發抖。握劍的手全是汗。劍柄打滑。
“魔教這次傾巢而出。”清虛的聲音壓得很低。手指骨節捏得發白。“左護法厲天行打頭陣。四階骨龍當坐騎。閻無命那個瘋子肯定也在後面盯著。守不住也得守。”
白微月深吸一口氣。她轉頭看了一眼思過崖的方向。
那裡就在防線的最外圍。首當其衝。魔教的先鋒軍距離思過崖的懸崖底部,不到三百步。
死定了。林星闌這次絕對會被踩成肉泥。白微月掐緊了劍柄。
思過崖上。
林星闌翻了個身。石頭有點硌腰。
她昨天睡得那個天然凹坑不太舒服。早上起來的時候,她把那條紅色的混天綾扯了出來。又把那根縛靈索解開。兩樣東西綁在一起,拴在兩棵枯死的歪脖子樹之間。做了個簡易的吊床。
人躺在裡面。紅布兜著屁股。風一吹,晃晃悠悠的。太陽正好曬在臉上。暖烘烘。
就是太吵了。
下面咚咚咚的。像是有個施工隊在砸牆。
林星闌揉了揉眼睛。眼皮直打架。她伸手在半空中揮了兩下,像趕蒼蠅一樣。
“這破鐘敲得人腦仁疼。”她嘟囔了一句。
肚子叫了。餓。
昨天那條赤練蛇還在地上扔著。雙頭鬃獅很聽話,把蛇拖到了懸崖邊緣。蛇肚子被撕開一條口子。暗紅色的肉露在外面。血已經凝固了,變成黑褐色的硬塊。
林星闌從吊床裡爬出來。腳底板踩在發燙的黑曜石上。走到懸崖邊。
她探頭往下看了一眼。
黑壓壓的一片人。穿著紅黑相間的衣服。舉著帶鋸齒的破旗子。旗子被風吹得啪啪響。最前面還有一個巨大的骨頭架子。像只沒長肉的蜥蜴。上面騎著個光頭。
下面在搞什麼村鎮集會?還是哪家樓盤開盤搞活動?
那大喇叭喊的什麼亂七八糟的。聽不清。
她收回視線。不關她的事。現在首要任務是填飽肚子。
林星闌拔出腰間的玄鐵匕首。蹲在蛇屍體旁邊。刀刃割下一條大腿粗的蛇肉。肉質很緊。但這東西太腥了。昨天她聞過,一股子臭水溝的味道。沒有花椒大料根本沒法下口。
她在黑曜石地磚的縫隙裡踅摸。
崖頂上長了幾株野草。葉子是鋸齒狀的。她伸出手指,摳出一點泥巴,連根拔起一株。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一股極其沖鼻子的辛辣味。有點像孜然,又有點像劣質的胡椒粉。
行。就拿這個去腥。
崖下。三百步外。
魔教左護法厲天行坐在四階骨龍的腦袋上。手裡拎著一把白骨鐮刀。鐮刀上還掛著碎肉。那是剛才在幽冥林裡順手砍死的幾個太衍宗外門暗哨。
骨龍的爪子在地上犁出兩道半米深的溝。泥土翻卷。
“清虛老兒!”厲天行把內力灌注在喉嚨裡。聲音像雷一樣炸開。“你們太衍宗霸佔幽冥林東區這麼多年,今天也該換換主人了。乖乖把護山大陣撤了,本護法留你們個全屍。”
太衍宗主峰上沒人說話。
兩千把飛劍同時亮起光芒。殺氣在半空中凝結成一團白霜。
清虛劍尊沒看厲天行。他的目光一直越過魔教大軍的頭頂,盯著三百步外高高聳立的思過崖。
謝雲舟也盯著那邊。白微月順著他們的目光看過去。
全宗上下的高層,這一刻竟然沒有一個人搭理魔教左護法。全都在看那座光禿禿的斷崖。
厲天行覺得不對勁。
他可是元嬰初期的魔修。兇名赫赫。這幫正道偽君子平時見了他早就嚇得腿軟了。今天怎麼全是個個伸長了脖子看風景?
他一扯手裡的骨頭韁繩。骨龍轉了個方向,抬起巨大的頭顱,看向思過崖。
懸崖頂上。
有一塊凸出崖壁三丈多遠的巨石。像個跳水臺一樣懸在半空中。
兩棵枯樹中間掛著一塊紅布。一個人正蹲在懸崖邊上。背對著他們。手裡拿著一把黑漆漆的刀,在一塊蛇肉上劃拉。旁邊還趴著一頭牛犢子大小的雙頭鬃獅。獅子閉著眼,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拍打著石頭。
“那是什麼人?”厲天行皺起眉頭。
距離太遠,他看不清那人的修為。但能在四階骨龍和上萬魔教大軍的煞氣衝擊下,還安安穩穩蹲在那切肉的。絕對不是普通角色。
“左護法,那好像是太衍宗受罰的弟子林星闌。”旁邊一個情報堂的魔修湊上來。低聲彙報。“但教主昨天下令收縮防線,似乎跟此人有關。”
厲天行冷笑一聲。
“裝神弄鬼。教主是被這幫正道狗賊的迷魂陣騙了。待本護法一刀劈了那座破崖。看他們還怎麼裝。”
他站起身。手裡的白骨鐮刀舉過頭頂。血紅色的真氣瘋狂湧入鐮刀。半空中凝聚出一道三十丈長的血色刀芒。周圍的空氣被抽乾,發出尖銳的呼嘯聲。
“太衍宗的縮頭烏龜。先拿崖上那個祭旗!”
血色刀芒對準了思過崖的跳水臺巨石。猛地劈了下去。
太衍宗主峰上。
謝雲舟往前衝了一步。“師妹!”
白微月嘴角忍不住往上挑。死吧。這一刀下去,就算林星闌有九條命也得變成肉泥。
清虛劍尊沒動。他握緊了手裡的鐵劍。眼睛一眨不眨。
思過崖頂。
林星闌把手裡的野草揉碎。綠色的汁液塗抹在蛇肉上。那種刺鼻的辛辣味稍微壓住了一點腥氣。
下面那個光頭喊話的聲音太大。震得懸崖上的小石頭直往下滾。
她被吵得耳朵疼。這人是不是有大病,拿著個骨頭鐮刀在那亂揮什麼。還搞出那麼大一片紅光,晃眼。
她站起身。手裡還捏著那把沾了蛇血的玄鐵匕首。
腳邊有一根黑乎乎的鐵棍子。那是昨天白展風留下的打神鞭。被極陽真火燒了一通,雷系符文全毀了。現在就是一根沉甸甸的廢鐵。她早上拿來扒拉過火堆,上面還沾著一層草木灰。
“煩死了。大中午的讓不讓人清靜點。”
林星闌彎腰撿起那根黑鐵棍。看準了下面那個騎骨龍的光頭。
她連真氣都沒用。純粹是這具被夜煞寒風和極陽真火淬鍊過的肉體力量。手臂後撤。腰部發力。
嗖——
打神鞭像一根黑色的標槍。直接從三百步高的懸崖頂上砸了下去。
速度太快了。空氣被這根廢鐵摩擦出刺耳的音爆聲。鞭子表面殘存的一絲極陽真火被罡風點燃。尾部拖出一條藍色的火尾。
厲天行的血色刀芒剛劈到一半。
他突然感覺頭頂一熱。
那根黑漆漆的鐵棍,以一種毫無花哨、完全不講道理的物理軌跡,直接穿透了他的血色刀芒。
就像一根針扎破了氣球。
三十丈長的血芒瞬間潰散。化作漫天紅光。
砰!
打神鞭精準地砸在四階骨龍的兩個鼻孔中間。
巨大的衝擊力直接把這頭相當於元嬰期體修的骨龍砸得腦袋往下一沉。前爪一軟,轟隆一聲跪在地上。地面被砸出一個深坑。碎石亂飛。
厲天行從龍頭上摔了下來。吃了一嘴的黑泥。手裡的白骨鐮刀噹啷一聲掉在旁邊。
全場死寂。
上萬名魔教教眾長大了嘴巴。保持著舉刀的姿勢。僵住了。
太衍宗兩千名弟子眼珠子快掉出來了。飛劍的光芒在半空中一閃一閃,像快沒電的燈泡。
謝雲舟倒吸了一口涼氣。冷空氣灌進肺裡。劇烈咳嗽起來。
“大道至簡……破法一擊。”謝雲舟一邊咳一邊喃喃自語。“不需要任何法術。就用一根燒廢了的鐵棍。純靠臂力擲出,直接擊碎了元嬰期的絕殺一擊。這得是何等恐怖的肉身力量。”
白微月的臉白得像一張紙。她往後退了一步,撞在石柱上。軟甲的護心鏡磕出刺耳的聲音。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那是四階骨龍。那是元嬰期的左護法。林星闌一個廢物,怎麼可能隨手扔個東西就把他們砸趴下?
思過崖上。
林星闌拍了拍手上的灰。
“準頭還行。”她嘀咕了一句。上大學那會兒扔鉛球的底子還在。
她沒管下面那些人是什麼反應。轉身走到兩棵枯樹中間。一屁股坐進那個用混天綾和縛靈索綁成的吊床裡。
紅布兜著她。她雙手枕在腦後。閉上眼睛。
雙頭鬃獅乖巧地爬過來,用大腦袋拱了拱吊床的邊緣。吊床開始輕微地晃盪。
太陽照在身上。很暖。
“等那幫搞活動的人散了。再把蛇肉烤了吃。”
她打了個哈欠。不一會兒,就傳出了均勻的呼吸聲。
崖底下。
厲天行從泥坑裡爬起來。半邊臉腫得老高。他死死盯著插在骨龍腦袋上的那根黑鐵棍。
鐵棍周圍的骨骼正在被一種極其霸道的藍色火焰慢慢熔化。滋滋冒煙。
他認出來了。那是太衍宗的執法堂重器,打神鞭。但在鞭子裡,竟然蘊含著一絲能焚燒神魂的極陽真火。
他猛地抬頭,看向崖頂那個晃晃悠悠的紅色吊床。
那個女人連看都沒看他一眼。一擊得手後,直接躺下睡覺了。
這是一種何等蔑視的態度。在她的眼裡,上萬魔教大軍,四階骨龍,元嬰護法。連讓她多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
“左……左護法。”情報堂的魔修腿肚子在打轉。聲音發顫。“她躺下了。她根本沒把我們當回事。我們要不要衝上去?”
厲天行一巴掌扇在那魔修臉上。把人扇飛出去三丈遠。
“衝?拿什麼衝!你沒看到那是極陽真火嗎!那女人是在警告我們,再敢往前一步,她扔的就不是鐵棍,而是能燒光整個幽冥林的神火!”
厲天行抹了一把臉上的泥。他終於明白教主昨天為什麼下令收縮防線了。
太衍宗居然藏著這種不出世的怪物。
“撤!”厲天行咬破舌尖。強行逼出一口精血,拽起白骨鐮刀。“全軍後撤三十里!退回幽冥林深處!快!”
上萬魔修如蒙大赦。丟盔棄甲。連滾帶爬地往林子裡跑。黑色的潮水來得快,退得更快。轉眼間就消失在濃郁的瘴氣裡。只留下一地的破旗子和爛鞋底。
太衍宗主峰廣場上。風停了。
所有人看著魔教大軍像喪家之犬一樣逃竄。一片死寂。
清虛劍尊慢慢把鐵劍收回儲物袋。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激動。
“一棍破萬法。一睡退萬軍。”清虛仰頭看著天空。眼眶微紅。“太上忘情。她真的做到了。她用最散漫的姿態,護住了太衍宗的千年基業。雲舟。傳令下去。從今往後,思過崖列為宗門聖地。誰敢在思過崖方圓五十里內大聲喧譁,驚擾了她睡覺。按叛宗罪論處。”
謝雲舟深深地鞠了一躬。“弟子遵命。”
白微月站在原地。指甲在護心鏡上劃出五道深深的白印。她看著那個在風中微微晃盪的紅色吊床。只覺得胸口一陣氣血翻湧。
噗。
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濺在月白色的戰甲上。觸目驚心。
思過崖上。林星闌翻了個身。
她夢見自己在一個巨大的菜市場裡。賣調料的老闆娘非要白送她兩斤上好的孜然粉。不要都不行。
“多放點辣……”她吧唧了一下嘴。睡得更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