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睡個午覺怎麼這麼難(1 / 1)
林星闌閉著眼,後背貼著藤蔓編織的靠背。
風裡那股子水蜜桃的甜香還沒散乾淨,混著點新鮮西瓜皮的清氣,直往她鼻子裡鑽。她覺得眼皮厚實得像是被刷了一層漿糊,死沉死沉的。藤蔓鞦韆在大樹底下慢悠悠地晃,藤條和樹杈子交界的地方發出那種細微的、像是在嘆氣的摩擦聲。
後腦勺那顆紫色珠子又不老實了。
它順著領口滑到了鎖骨窩裡,涼颼颼地跳動,散發著一種極低頻率的震顫。每跳一下,林星闌就覺得自己那股子睡意又往深處陷了幾分。這種感覺挺玄乎,像是整個人正往一團巨大的、曬得暖烘烘的棉花堆裡扎。
這種日子才叫修仙,沒毛病。
還沒等她徹底沉進夢鄉。
崖邊突然颳起了一陣邪風。
不是那種撩起髮絲的涼風,是那種被什麼重物硬生生劈開空氣的爆破聲。尖銳,刺耳,帶著一股子要把人耳膜震碎的霸道勁兒。緊接著,一道亮得晃眼的金色光柱從主峰的方向斜刺裡紮了過來,像是一枚裝了導航的洲際導彈,對著思過崖的空地直接砸了下去。
轟隆——
地動山搖。
林星闌整個人從鞦韆上彈了起來,屁股差點沒坐穩。
她手忙腳亂地抓著旁邊的藤條,指甲在粗糙的藤皮上摳出了幾道白印子。原本蓋在肚子上的那件破外套滑到了地上,沾了一層黑灰。
“誰家拆遷呢!”
她沒好氣地吼了一嗓子,嗓音帶著剛醒時的沙啞。
火氣很大。
這種剛要進入深度睡眠卻被炮仗驚醒的感覺,比生吞了一隻沒洗乾淨的蒼蠅還讓人犯惡心。
她揉了揉眼,視線裡全是金色的碎光在亂跳。陽光下,這些碎屑晃得人眼睛生疼。等那陣煙塵散得差不多了,她才看清前面的狀況。
思過崖的正中間,多了一個男人。
男人穿了一身亮紫色的道袍,領口和袖口繡著密密麻麻的流雲紋,陽光一照,那些紋理像是活了一樣在流轉。一看就是高階貨。他手裡拎著一把三指寬的長劍,劍身通體暗金,劍尖斜指著地面。
剛才那一撞,把林星闌好不容易才掃乾淨的地磚,砸出了一個直徑兩米的大坑。碎石塊崩得到處都是。
男人長得挺周正,劍眉星目。就是那股子傲氣太重,下巴抬得老高,恨不得拿鼻孔看人。那種“老子天下第一”的派頭,隔著十米都能聞到味兒。
他身後,謝雲舟正貓著腰跟著,臉白得像張紙。
謝雲舟手裡那柄常年不離身的飛劍,這會兒在劍鞘裡嗡嗡直響,像是遇到了什麼天敵。
“大師兄……前輩在休息,你不能硬闖。”謝雲舟聲音打顫,手心裡全是汗。
“休息?”
被稱為大師兄的男人冷哼一聲,嘴角掛著一抹嘲諷。他抬眼掃了一下坐在鞦韆上的林星闌,眼神裡寫滿了不屑和審視。
“雲舟,師傅他們老了,修仙修得膽子都縮回去了。被一個連煉氣期都沒入門的廢物給唬得團團轉,竟然還全宗門掃地吐瓜子?太衍宗的臉面,都被你們丟盡了。”
男人向前邁了一步。
他腳底踩過的石板,咔嚓一聲裂成了蛛網狀。一股金色的劍氣順著他的鞋底散開,把地上的幾片桃子皮瞬間攪成了粉末。
“我太衍宗首席大弟子,陸長風。閉關三載,修成大羅金仙劍意。今天就是要來看看,這思過崖上到底是何方神聖,能讓你們一個個都著了魔!”
林星闌坐在鞦韆上,腦瓜子嗡嗡的。
大羅金仙?劍意?
她現在唯一關心的,是剛才那一震,把她好不容易串起來掛在樹上的那串冰魄雪蓮子給震掉地上了。
那可是她的“自制空調”。
她從鞦韆上跳下來,沒穿鞋。白嫩的腳底板直接踩在滾燙的地磚上,感覺燙腳心,她趕緊蹦躂了兩下。
她走向那個名為陸長風的男人。步子邁得挺急,衣服袖子還挽了一半,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胳膊。
陸長風見狀,眼神一凜,橫劍在前。
在他神識的感知中,眼前這個女人,身上沒有一點靈力波動的痕跡。
就像是一塊路邊的頑石。
平平無奇。
可偏偏就是這種“空無一物”的感覺,讓他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他的“劍意”在瘋狂示警。
在他的視界裡。
眼前的不是一個女人。
而是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周圍空氣裡的靈力,甚至連光線,都在瘋狂地往這個黑洞裡塌陷。這得是多恐怖的修為才能把氣息收斂到這種近乎虛無的地步?
“裝神弄鬼,給我現形!”
陸長風怒喝一聲,用來掩飾內心的那一絲慌亂。
他手裡的長劍猛地一抖,暗金色的光芒暴漲三尺,空氣中響起了密集的炸雷聲。
“看劍!”
他身形一閃,快得像是一道劈開空間的閃電。
劍尖吞吐著金色的細芒,直刺林星闌的肩膀。他留了手,不想直接殺人,只想刺破這層虛假的偽裝。
林星闌看著那道刺過來的金光。
太快了。
但在她眼裡,那就像是一隻煩人的大頭綠蒼蠅,兜著圈子對著她的臉撞了過來。尤其是那聲音,嗡嗡的,吵得她腦仁疼。
她下意識地抬起右手。
像是趕蒼蠅一樣,隨手往外揮了一巴掌。
“起開,煩不煩啊!”
啪。
一聲脆響。
陸長風那柄號稱能斬斷山脈的神兵斬龍劍,在那隻白皙、甚至還帶著點水蜜桃甜香味的手掌面前,像是路邊兩毛錢一斤的塑膠玩具。
劍身在接觸到手掌的瞬間,直接彎成了一個詭異的弧度,像是受驚的蛇。
緊接著。
那股號稱能劈開大地的金色劍氣,在觸碰到林星闌手背的瞬間,像是遇到了烈陽的殘雪。
無聲無息地消融了。連個火星子都沒冒出來。
林星闌的手掌勢頭不減,順勢抽在了陸長風那張寫滿驚駭的臉上。
咚。
陸長風整個人,像個被球拍抽飛的羽毛球,橫著飛了出去。
他在空中快速旋轉了不知多少圈。
然後狠狠地撞在了那尊九龍赤金鼎上。
當——
沉悶宏大的撞擊聲傳遍了整個蒼梧山,震得遠處的雲海都翻滾起來。
九龍鼎微微晃了晃,鼎身上的九條金龍像是活了過來,齊刷刷地發出一聲龍吟。
陸長風從鼎身上滑下來,跪在地上,左手死死撐著地面。
他手裡的斬龍劍,已經斷成了三截,碎得整整齊齊,掉在石縫裡叮噹亂響。
他的左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了起來,像個紫紅色的發麵饅頭。
一個清晰的手印,印在上面,每一根手指的輪廓都看得清清楚楚。
“劍意……碎了?”
陸長風呆呆地看著地上的斷劍。
他苦修三年,在那地底寒潭裡磨礪出來的大羅金仙劍意。在剛才那一巴掌面前,連反抗的念頭都沒生出來,就徹底崩解成了虛無。
那是上位者的絕對碾壓。
是世界法則對一隻螞蟻的隨手一按。
林星闌甩了甩手,手心一陣發麻。
“臉皮真厚,打得我手疼。”她嘟囔了一句。
她低頭撿起那串掉在坑邊的冰魄雪蓮子。拍了拍上面的灰,小心翼翼地重新掛回了樹杈上。
然後。她轉頭看向謝雲舟。
“謝小哥,這人誰啊?精神病院出來的?一上來就拿針扎人,還沒點禮貌。”
謝雲舟這會兒已經癱在地上起不來了。
他看著大師兄陸長風,那個被宗門寄予厚望、號稱同階無敵的天才。
現在像只被雨淋透的落水狗,在地上打哆嗦。
“前輩……他……他是我大師兄。剛出關,腦子……可能閉關閉得有點縮水了。”謝雲舟趕緊爬過去,死死拽著陸長風的袖子,生怕他再作死。
“還不快給前輩磕頭道歉!”謝雲舟咬著牙小聲吼道。
陸長風抬起頭。
他看著林星闌。
眼裡的傲氣已經化成了灰。只剩下無窮無盡的驚恐。
剛才那一巴掌抽在他臉上的時候。他看到了。
在那個女人的背後。
隱隱約約。坐著一尊頂天立地的虛影。那虛影正冷冷地俯視著他,像是在看一個微不足道的紙片人。
那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戰慄,讓他連劍都握不住了。
“晚輩……陸長風。冒犯天威,罪該萬死。”
陸長風直接把頭重重地砸在開裂的地磚上。
砰。砰。砰。
額頭撞擊石頭的聲音極響。血水順著他的鼻樑往下淌,他也顧不得擦。
林星闌皺著眉頭,看著這兩個又開始表演“鐵頭功”的男人。
心累。
“行了行了,別在這兒表演行為藝術了。把這爛攤子收拾一下。”
她指了指地上那個兩米深的大坑。
“還有,以後誰再在我睡覺的時候弄出這種動靜。我就讓他把這一地的瓜子全吞下去,不吐皮的那種。”
陸長風猛地打了個冷戰。
他看了一眼那一地深深嵌入石板的“天罡伏魔瓜子”。
嚥了口唾沫。
“是。晚輩這就修補地脈。絕不再犯。”
他連滾帶爬地跑到大坑邊上。
開始瘋狂運轉體內殘留的真氣,一點一點地把裂開的地磚往回拼。
堂堂太衍宗首席。現在像個街邊的泥瓦匠。在思過崖摳磚縫。
林星闌嘆了口氣。
她重新躺回了藤蔓鞦韆上,順手把那件破外套撈起來重新蓋在肚子上。
涼風吹過來。冰魄雪蓮子的冷氣終於勻稱了。
她閉上眼。右手無意識地晃了晃鞦韆。
“這個世界的人,果然都有職業病,還是晚期的。”她小聲嘀咕。
這一次。終於沒人再敢發出一點聲音。
大白趴在鼎後頭。斜著眼看了看正在滿頭大汗修地板的陸長風。
然後,它很不屑地打了個響鼻。噴出一口帶紅煙的熱氣。
繼續睡它的覺。
就在林星闌快要再次入夢的時候。
下山的石階上。又傳來了動靜。
不是那種偷摸的腳步。而是大規模施工隊的架勢。
閻無命帶著血煞宗的幾個護法,手裡拎著鐵桶、石灰、還有不知道從哪個工地順來的大鐵鏟子。
他們碰到了落荒而逃的太衍宗巡邏隊,一打聽,知道上面出事了。
“教主,咱們真要去給那女……給那位前輩修牆?”一個護法拎著灰桶,小聲嘀咕。
閻無命回手就是一耳光,抽在那護法的後腦勺上。
“什麼修牆!那是給神靈塑金身!那是給大道補縫隙!”
“手腳都給我放輕點!沒看見剛才那道劍光都被抽碎了嗎?”
“要是修不平,老子就把你塞進牆縫裡當人肉基石!”
於是。
思過崖的臺階上。
一群滿臉橫肉、殺人不眨眼的魔教大佬。拎著泥刀和石灰。正神情肅穆地往山上挪。
林星闌在夢裡。
聽見了叮叮噹噹的裝修動靜。
她翻了個身。
抓了抓屁股。
夢見自己在現代的老家,正指揮著幾個包工頭,給自己蓋一棟帶大露臺的海景別墅。
那感覺。
還挺爽的。
太陽又往下挪了一點,光影打在思過崖頂。
一群正道弟子和一群魔教大佬。圍著一個大坑。
一個拼磚,一個和泥。
誰也不說話。
只有那粗重的喘息聲,和鞦韆嘎吱嘎吱的聲響,交織在一起。
像是一首荒誕的交響樂。
林星闌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滿足的睡意。
只要不打擾她睡覺。
隨他們怎麼折騰去。
哪怕是把這思過崖蓋成白宮呢。
她也懶得看一眼。
遠處的雲海中,幾道隱晦的神識悄悄探了過來,又瞬間像是觸了電一樣縮了回去。
“太狠了。”
“大羅金仙劍意,就換來一巴掌?”
“撤吧,以後這思過崖方圓百里,列為禁地。誰進誰死。”
崖頂的溫度,又降了兩度。
那是冰魄雪蓮子在兢兢業業地工作。
林星闌伸了個懶腰,在夢裡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腳尖勾著鞦韆繩,輕輕晃動。
帶起一陣清爽的風。
吹散了那一地的落紅與殘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