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這大蔥看著挺水靈,就是葉子扎手(1 / 1)
九條青鱗蛟龍停在中州主街上。龍爪扣進青石板。石板碎成指甲蓋大小的石渣。龍鼻孔裡噴出兩股白色的熱氣。地上的灰塵被吹得往兩邊滾。
整條街鴉雀無聲。
兩邊的店鋪門板合得嚴嚴實實。連個縫都沒留。二樓的窗戶後面,藏著一雙雙帶著血絲的眼睛。那是中州各大宗門的眼線。
九龍拉輦的車門向外推開。
林星闌從車廂裡跨出來。右腳踩在紅色的木腳踏上。鞋底沾著剛才在萬寶樓蹭上的一點紫檀木屑。她把那塊半乾的天蠶神錦搭在左邊肩膀上。布料涼颼颼的,貼著脖子。
血魔老祖緊跟在後面。他兩隻手死死抱著那個長滿綠鏽的青銅盆。咯肢窩裡夾著那根灰白色的雷龍骨掃把。掃把杆上的乾草梗在風裡晃盪。
清虛劍尊最後一個下車。道袍下襬收得很緊。他站在林星闌右側後方。擋住街角吹過來的穿堂風。
正前方。一座三層高的黑色木樓。
牌匾上寫著“百草堂”三個字。字上刷著金漆。門敞著。裡面飄出一股極其濃烈的藥苦味。混著當歸和黃連的氣味。很沖鼻子。
林星闌吸了吸鼻子。打了個噴嚏。
“這中藥味真足。跟老家縣中醫院的煎藥房一樣。”她揉了揉鼻尖。邁步往裡走。
百草堂的門檻很高。木頭做的。表面被踩得發亮。
林星闌跨過門檻。
屋裡很暗。沒有窗戶。三面牆上全頂到天花板的藥架子。密密麻麻的抽屜。每個抽屜上都貼著泛黃的標籤。
櫃檯後面站著個瘦高個。穿著灰布直裰。頭戴方巾。這是百草堂的掌櫃,趙三七。
趙三七看著走進來的三個人。腿肚子轉筋。撲通。雙膝重重砸在櫃檯後面的木地板上。
“晚輩趙三七。叩見太衍宗掌門。叩見……前輩。”他頭磕在地上。不敢抬。
剛才萬寶樓的動靜,整條街都聽見了。玄天宗少主的混元翻天印被砸成渣。現在這位活祖宗跑他這小藥鋪來了。
林星闌走到櫃檯前。屈起食指,在紅木檯面上敲了兩下。叩叩。聲音很脆。
“別跪了。趕緊起來做生意。”她四下看了一圈。“你們這兒。賣不賣種子。”
趙三七趕緊扶著櫃檯邊緣爬起來。後背的衣服全溼了。貼在肉上。
“賣。賣。前輩需要什麼靈種?是千年朱果,還是萬年雪蓮?”他聲音打著顫。
林星闌皺眉。
“我要那玩意兒幹嘛。不能當飯吃。”她把肩膀上的天蠶神錦扯下來,拿在手裡揉了兩下。“有沒有蔥薑蒜的種子。或者發了芽的也行。我回去種地裡。長得快的那種。”
蔥。姜。蒜。
趙三七腦子嗡的一聲。僵住了。
清虛劍尊在旁邊,眼皮狂跳。
前輩這是在考驗百草堂的底蘊。大能說話,從來不用真名。蔥,定然是指那形如長劍的極品劍草。姜,必然是火屬性的極道靈根。蒜,那是水系至寶的隱喻。
趙三七不傻。能在這個地段當掌櫃,腦子轉得極快。他懂了。
“前輩稍等。晚輩這就去取本堂的鎮店之寶。”
他轉過身。搬過一張木頭高腳凳。踩上去。
手伸向最頂層那個掛著黑鐵鎖的格子。從脖子裡掏出一根鑰匙。插進鎖孔。咔噠。鎖開了。
趙三七小心翼翼地捧出三個四四方方的玉盒。
玉盒表面刻著紅色的陣紋。像血管一樣在玉石表面遊走。
他把凳子踢開。把三個盒子並排放在紅木櫃臺上。
“前輩。這便是您要的‘蔥薑蒜’。”趙三七嚥了口唾沫。雙手摁在第一個玉盒的蓋子上。往上一推。
吧嗒。蓋子開了。
一股極其凌厲的劍氣沖天而起。櫃檯後面的藥架子被這股氣流刮過。木頭上瞬間多出十幾道深深的刻痕。
盒子裡。躺著一根通體翠綠的植物。下半截白生生的。上半截長著幾片細長的葉子。葉片邊緣閃爍著金屬的寒光。
九葉劍草。三千年前劍神留下的絕世靈種。一葉可斬星辰。
林星闌探頭看了一眼。
伸出右手。兩根手指捏住那植物的白色根部。直接提了起來。
“這蔥白挺長。長得也直溜。”她用左手摸了一下那細長的葉片。刺啦。手指肚在葉片邊緣颳了一下。沒流血,就是有點發麻。“就是這葉子太硬了。看著就扎手。切起來估計費刀。炒肉得塞牙。”
趙三七看著林星闌用肉體硬抗九葉劍草的劍氣。連皮都沒破。嚇得心臟差點停跳。
“前輩說的是。這‘蔥’……確實硬了點。”
林星闌隨手把九葉劍草扔在櫃檯上。砰。劍草把紅木櫃臺砸出一個淺坑。
“看下一個。”她指了指第二個盒子。
趙三七趕緊開啟第二個玉盒。
極寒的白氣從盒子裡溢位來。櫃檯表面瞬間結了一層白霜。空氣溫度驟降。
盒子裡放著一塊像蒜頭一樣的根莖。通體雪白。晶瑩剔透。裡面似乎還有液體在流動。
玄冰雪蓮根。能生死人肉白骨的極寒靈藥。
林星闌拿起來。在手裡拋了兩下。接住。
“這蒜頭有點小。看著像獨頭蒜。”她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沒有蒜味。有一股子清冷的雪水味。“沒啥味兒啊。這蒜不辣吧?不辣的蒜拍黃瓜沒靈魂。”
“辣!絕對辣!”趙三七瘋狂點頭。極寒之毒入體,比火燒還辣。能把人的元嬰直接凍碎。
“行吧。湊合用。”林星闌把那顆獨頭蒜放在那根硬葉子蔥旁邊。
第三個盒子開啟。
紅光四射。一股灼熱的熱浪撲面而來。
裡面是一塊不規則的紅色根塊。表面坑坑窪窪。看著有點像生薑。但顏色太紅了。紅得像一塊剛從爐子裡夾出來的炭。
赤炎地心髓。火山底下的火系至寶。
林星闌伸手戳了一下。挺燙手。像摸在暖手寶上。
“這姜怎麼這麼紅。跟染了色一樣。”她皺著眉頭。“老薑還是嫩姜?有沒有絲兒?要是絲兒太多我就不要了。熬湯喝一嘴渣子。”
“沒絲!絕對沒絲!入口即化!”趙三七後背的汗已經順著褲腿流到了鞋窠裡。
林星闌點點頭。這三樣東西雖然長得怪了點。但大小合適。直接種地裡,應該很快就能長出來。
“這三樣。多少錢。”
趙三七哪敢要錢。
“前輩能看上。是百草堂的造化。全當是孝敬前輩的。”
林星闌最煩這種白送的。
她轉頭看向血魔老祖。
“剛才那個金孔雀碎了一地的鐵片子。你撿了沒。”
血魔老祖趕緊把懷裡的青銅盆單手摟住。另一隻手在儲物袋上拍了一下。
嘩啦。
七八塊紫金大印的碎片掉在櫃檯上。砸得木板噹噹響。碎片上還殘留著微弱的陣法金光。
“就用這個抵了吧。看著挺沉的。當個金塊用。”林星闌把那些碎片往前推了推。
趙三七看著那些混元翻天印的碎片。差點暈過去。這可是玄天宗的命根子。現在被當成散碎銀兩結賬了。
“多謝前輩賞賜。”他咬著牙收下。這東西燙手。但他不敢不收。
林星闌沒去拿那三個玉盒。盒子太笨重。佔地方。
她直接把搭在肩膀上的天蠶神錦扯下來。鋪在櫃檯上。
把那根九葉劍草、玄冰雪蓮根、赤炎地心髓。像劃拉白菜一樣。一把抓起來。全扔在神錦的布面上。
然後抓起布的四個角。用力一兜。
打了個死結。
一個灰撲撲的布包袱做好了。
她拎起布包袱。在手裡晃了晃。三樣絕世靈寶在裡面相互碰撞。發出沉悶的磕碰聲。
“走吧。回家種地。”
林星闌轉身往外走。
街對面。一家名叫“聽雨軒”的茶樓二樓。
陸清雪坐在靠窗的位置。窗戶開了一條兩指寬的縫。
她手裡端著一個白瓷茶杯。茶水早就涼透了。水面上飄著一片茶葉梗。
她透過窗縫。死死盯著百草堂的大門。
看到林星闌拎著那個灰布包袱走出來。
陸清雪的手抖了一下。茶杯裡的水灑在木桌上。洇溼了一大片。
她認出了那個包袱皮。是萬寶樓的天蠶神錦。
她也感受到了剛才百草堂裡沖天而起的劍氣、寒氣和火氣。那是中州排名前十的極品靈藥。
現在。被那個女人。用能擋化神期一擊的神錦包著。像拎著剛從菜市場買回來的三斤土豆一樣。隨手拎在手裡。
道心。又碎了一塊。
陸清雪深吸了一口氣。肺裡全是冷空氣。她放下茶杯。扔下一塊下品靈石。轉身下樓。
她必須回太衍宗。她要知道。那個女人把這些東西種下去。到底會生出什麼怪物。
九龍拉輦再次起飛。
半個時辰後。蒼梧山。思過崖頂。
天快黑了。殘陽如血。光線把崖頂的漢白玉石碑拉出一條長長的黑影。
風很大。吹得崖邊的黑泥地呼呼作響。
那塊埋了紫極散人的黑泥地。表面很平整。泥土顏色發暗。透著一股子極其詭異的暗紅。土腥味裡夾雜著極淡的血腥味。
林星闌從龍輦上走下來。
手裡拎著那個布包袱。
血魔老祖抱著青銅盆,把雷龍骨掃把放在藤蔓鞦韆旁邊。
“這地看著挺肥。”林星闌走到黑泥地邊上。用腳尖在土裡踢了一下。
土質很鬆軟。鞋尖踢出一個小坑。露出了下面一點紅色的土壤。那是紫極散人的精血被九天息壤同化後的顏色。
半步煉虛的高手當底肥。這土的營養過剩了。
她蹲下身。解開天蠶神錦的死結。
三樣東西滾在黑泥地上。
九葉劍草。獨頭蒜。紅皮姜。
“連個鋤頭都沒有。”林星闌轉頭看了看四周。
視線落在藤蔓鞦韆旁邊的雷龍骨掃把上。
“老頭。把那棍子給我拿過來。”她指了指掃把。
血魔老祖趕緊跑過去。拔起掃把。雙手遞給林星闌。
林星闌握住灰白色的掃把杆。雙手用力。把帶有乾草的那一頭朝上。光禿禿的棍子那一頭朝下。
對準鬆軟的黑泥地。
用力一戳。
噗。
雷龍骨輕易地刺穿了泥土。戳出一個拳頭大小的深坑。棍子上蘊含的太古雷電之力,在土裡遊走了一圈。把土裡的雜質直接電成了飛灰。
“這棍子打窩挺好使。”
林星闌拔出棍子。往旁邊挪了半步。
又戳了一個坑。
連戳了三個坑。三個坑排成一條直線。間距均勻。
她放下掃把。拿起那根九葉劍草。
根部朝下。直接插進第一個坑裡。抓了一把黑泥。填滿。用手背在土上拍了兩下。壓實。
劍草的幾片硬葉子露在外面。在晚風中發出極其細微的錚錚劍鳴聲。
林星闌沒理會那聲音。她拿起那顆玄冰雪蓮根。扔進第二個坑裡。填土。踩平。
最後。把那塊赤炎地心髓丟進第三個坑。蓋上土。
三樣絕世靈寶。就這麼被當成蔥薑蒜。粗暴地埋進了混著半步煉虛血肉的九天息壤裡。
拍了拍手上的泥。乾土渣掉在腳面上。
“得澆點水。”林星闌站起來。
她走到白玉石槽邊。石槽裡有一半昨天大長老打來的寒潭水。
沒有瓢。
林星闌轉頭,看見了放在青銅鼎旁邊的那個長滿綠鏽的青銅盆。
她走過去。彎腰拿起盆。
走到水槽邊。直接把盆按進水裡。咕嚕嚕冒了幾個泡。舀了半盆水。
端著盆。走回黑泥地。
嘩啦。
半盆寒潭水直接潑在那三個土坑上。
水滲進黑泥裡。泥土發出滋滋的聲音。像是幹海綿吸足了水。
一股極其龐大的生機。在黑泥地底下轟然炸開。
林星闌把青銅盆隨手扔在草地上。打了個哈欠。
“行了。種完了。明早看看能不能揪點蔥葉子炒個雞蛋。”
她轉身走向藤蔓鞦韆。天黑了,該睡覺了。
就在她轉身的瞬間。
那塊吸飽了寒潭水的黑泥地裡。
埋著九葉劍草的那個坑。土包突然聳動了一下。
一根極其粗壯、帶著紫色電芒和血色紋路的翠綠莖稈。直接從土裡破土而出。刺破了空氣,發出一聲極其尖銳的劍鳴。
而在遠處的斷崖邊。
陸清雪藏在雲霧裡。看著那根拔地而起的變異劍草。
她死死咬住手背。眼淚奪眶而出。
那不是蔥。
那是一把。能把天捅個窟窿的活體仙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