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登聞鼓響(1 / 1)
馬車轆轆前行,積雪在車輪下碾出細碎的聲響。
傅清辭靠坐在車內,透過簾縫望著外面漸漸消融的雪景。明嘉郡主坐在她身側,懷裡抱著那個五六歲的小男孩正在給他喂糕點。還有三個小姑娘圍坐在對面,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昨日到寺廟後,見到了這四個半大的孩子,她們就是明嘉郡主的救命恩人。三個小姑娘,最大的也不過十四五歲,都穿著一身男裝,但仔細看便能認出是女孩。
漪漪、渺渺、泱泱
還有坐在明嘉郡主懷中叫洲洲的小男童。
“美人姐姐!”漪漪趴在車窗邊,回頭看她,眼睛亮晶晶的,“上京城是不是特別大?是不是有很多好玩的地方?”
傅清辭淺笑:“是很大。”
“那有沒有很多好吃的?”渺渺湊過來。
“有。”
“那有沒有很多漂亮衣裳?”泱泱也跟著問。
傅清辭點頭:“都有。”
幾個孩子頓時興奮起來,嘰嘰喳喳地議論著到了上京城要去哪裡玩、要吃什麼、要買什麼。漪漪卻不說話了,只是歪著頭,盯著傅清辭的臉看。
傅清辭察覺她的目光,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在看什麼?我臉上有東西?”
漪漪搖搖頭,小臉認真:“姐姐,你真好看。”
傅清辭一怔,沒想到她看了半天,竟是要說這個。
不等她開口,漪漪又道:“姐姐,你有沒有心上人啊?”
“要是沒有,我把我小叔介紹給你啊!”漪漪拍著胸脯,一副包在她身上的模樣,“我小叔可厲害了!武功高,人也好,就是有時候挺嚴肅的,有時候也愛胡鬧……”
傅清辭沒想到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蕭衡宴只說他都安排好了,看著熱心腸的小姑娘,小嘴不停地跟她推銷自己小叔,她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漪漪沒得到回應,以為她不信,掰著手指頭數起來:“我小叔真的很好,他長得好看,還會做飯,還會——”
話沒說完,她忽然住了嘴,像是有什麼東西輕輕捂住了她的嘴巴。
漪漪皺了皺鼻子,不以為意,繼續說:“他還會做小玩意,上次給我——”
又停了。
她眨眨眼,嘴巴又張不開了。
漪漪這下可惱了,氣鼓鼓地瞪了一眼車窗外,深吸一口氣,飛快地喊道:“知道了,知道了!我不說了,還不行嗎!”
寒風灌進來,帶著雪後的清洌。遠處的山道上空無一人,只有風吹過枯枝的聲響。
漪漪哼了一聲,縮回車內,關上車門,小聲嘀咕:“我還不是為你好,這麼漂亮的姐姐在眼前不抓緊,你就等著成老光棍吧!”
明嘉郡主和傅清辭沒有聽清她嘀咕的話,看著她這般模樣都忍不住笑出聲來。渺渺和泱泱也跟著捂嘴偷笑,就連洲洲都咧著小嘴,露出幾顆小米牙。
“好啊!你們敢笑我!”漪漪瞪圓了眼睛,撲過去撓渺渺和泱泱,幾個孩子頓時鬧作一團,笑聲在車廂裡迴盪。
不遠處的山道上,蕭衡宴勒住馬韁,聽著馬車內傳來的嬉笑聲。
馬車在前方慢悠悠地走著,漪漪時不時從車窗探出小臉,朝他的方向齜牙咧嘴地做鬼臉,還衝他揮了揮拳頭。
蕭衡宴面無表情地看著,額角青筋跳了跳。
他身旁的暗衛們一個個低垂著頭,肩膀卻微微聳動,分明是在憋笑。
蕭衡宴淡淡掃了他們一眼。
暗衛們立刻挺直腰背,眼觀鼻,鼻觀心,彷彿方才什麼都沒聽到,沒看到。
此時東宮,書房。蕭景宸坐在書案後。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夢中的畫面,這幾天他冷靜下來,才漸漸理清頭緒。如今他每日入睡,都會做許久的夢,每次都像在夢中過了一輩子。
再次醒來,夢境又變得模糊,記不住全部。
好在,夢的開端他現在已經記得清清楚楚了。
夢中也是從清辭和九弟出事一個月後開始的,但從一開始,就和現實截然不同。
夢裡,他沒有被月兒耽擱,準時去了宣政殿。清辭也如他預料般,請旨自貶為妾,將太子妃之位讓給月兒。父皇本來是不願月兒做太子妃的,好在傅老夫人說服了懷恩侯夫婦,他們用當年的救駕之功作保,才讓月兒順利嫁進東宮。
而現實呢?一切都亂了。
他因月兒沒來得及去宣政殿,惹怒父皇,帶著宗親來到東宮,撞破了他和月兒的事。清辭因此心生醋意,沒有自貶為妾,反而鬧著要和離。
一切都沒有按他計劃的那樣發生。
想起這些,蕭景宸揉了揉眉心,心中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煩躁。
“殿下,左相和裴大老爺來了。”德公公在門外通傳。
蕭景宸回過神,整了整衣襟:“請。”
太子與左相的談話及左相的庶子談話
左相和裴大老爺踏入書房,行禮,坐在蕭景宸下首。
左相沒有過多的寒暄,直接道:“太子可知,如今外面傳成什麼樣了?太子妃失蹤一事,明明陛下傳過嚴令,不得外傳。”
“可如今街頭巷尾,沸沸揚揚。都說太子妃與榮王私奔。整個東宮現在都成了百姓口中的笑談了。”
“作為東宮之主,您讓陛下怎麼看!”
蕭景宸臉上一沉:“外祖父,您是說,這件事是從東宮傳出去的?”
左相沒有否認,只道:“殿下如今要查的,不是誰傳出去的,而是如何收場。陛下嚴令不得外傳,訊息還是走漏了。殿下覺得,陛下會怎麼想?”
蕭景宸無言以對。
裴敏之緩聲道:“殿下,臣等今日來,不是要逼殿下做什麼。只是提醒殿下——您是儲君。儲君的名聲,比什麼都重要。若因兒女私情讓陛下失望,將來後悔都來不及。”
蕭景宸沉默良久:“孤明白。”
裴敏之見蕭景宸並未露出牴觸之色,便繼續道:“殿下,恕臣直言。您該做決斷了。”
“不管是太子妃,還是傅清月。如今看陛下的態度,恐怕會同意太子妃和離之事。”
蕭景宸斷然道:“大舅舅不必多說。孤絕不會同意與清辭和離。”
裴敏之面露難色,看向父親。
左相捋了捋鬍鬚,沉著開口:“糊塗。殿下以您的身份,要什麼女人不行?何必執著於一個失貞的女子。”
蕭景宸臉色難看:“外祖父,您上次不是這麼說的。您還讓孤——”
“殿下。”左相打斷他,“上次是老臣以為太子妃還在您的掌控之中,所以才那樣勸您。可如今看來,她與您已經離心。一個心不在您身上的人,又何必執著?強留身邊,說不定還會成為禍害。”
蕭景宸不甘心:“可您上次還說,清辭身後有她父母對朝臣的恩情,還有她外祖那邊有利可圖。”
左相淡淡道:“這些恩情,殿下身為君者,用其他辦法施恩也可以獲得。至於太子妃和離之後……”
他頓了頓,語氣緩了下來:“殿下大可看看,她離了您能去何處。說不定往後後悔了,又要回到您身邊。那時候,她不就又落到您掌控中了?有了這一出,她恐怕不會再作妖,自然對您俯首帖耳。她身後的那些東西,不也還是殿下的?”
書房裡陷入一片寂靜。
蕭景宸沉默不語,眉頭緊鎖,似在思索左相的話。
就在這時。
“砰砰砰!”
突如其來的鼓聲劃破沉寂,震得人心頭一跳。
裴敏之詫異出聲:“這鼓聲,難道是登聞鼓?”
登聞鼓專為重大冤情或重要機密而設,敲響後可直接面聖陳情。可這鼓一響,便是將身家性命都押了上去。若是小事妄訴,輕則杖責,重則反坐,是要拿自己的命去填的。
誰這麼大膽?
話音未落,德公公再次進來,面色微凝:“是西南老王妃。她敲了登聞鼓,說要告御狀。”
蕭景宸抬眸。
夢中,老王妃此時毒發,已沒幾日可活了。
他聲音一沉:“告什麼?”
德公公:“告懷恩侯府傅老夫人,三十多年前在涼州殺親子,強奪西南王府陸三爺,冒充親子。”
他頓了頓,喉結微微滾動,聲音不自覺地壓得更低。
“還告傅老夫人虐待陸三爺一家,並夥同傅清月買通匪賊,暗殺懷恩侯一家,偷襲太子儀仗。”
“啪”的一聲。
蕭景宸手邊的茶盞被揮落在地,碎瓷四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