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迷之荒原(1 / 1)
許一鳴第一個跳下車,深一腳淺一腳地奔過去。
雪沒到小腿肚。
每一步都帶著沉重的“咯吱”聲。
那黑點在純淨的白背景上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讓他心寒。
是根木錐,孤零零地杵在那裡。
“草,是我釘的那根!”
許一鳴惱火地大喊,他們白白跑了幾個小時。
車上的人都跳了下來,沉默地圍著木樁。
像是在看一座墓碑。
寒意……
比零下三十多度的空氣更刺骨,倏地爬上所有人的脊背。
“我們……我們又回來了?”
安亞楠的聲音帶著震驚,還有一絲顫抖。
不知是凍的還是嚇的?
祖剛走過去,用手套拂開木樁旁的雪,下面露出他們早上燒火做飯時留下沾著油漬的黑土。
幾塊沒完全燃盡的細小柴炭。
證據確鑿。
“真是我們早上做飯的地方。活見鬼了!”
李娟拉了拉許一鳴的袖子,悶聲道:“鳴子,我們會不會困死在這裡?”
許一鳴踢了腳木樁,鬱悶地說:“怕個球,天塌一起死,黃泉路上也有個伴。”
“我還沒活夠呢!”李娟眼圈泛紅。
許一鳴苦笑,我還是個剛到這個世上的嬰兒呢,更怕死!
知青們此時才知道這片沉默荒原的可怕。
它不像山嶺有峰巒指向,不像森林有樹木標示,甚至不像普通雪原可能有起伏的溝壑。
這裡平坦得令人絕望。
像一口巨大無比的、盛滿了白色顏料的平底鍋,而他們就是鍋裡幾隻微不足道的小螞蟻。
天空低垂,陰雲密佈,連太陽都看不見,沒有任何參照物可以辨別東南西北。
風雪雖然暫時停了,但那種被整個白色世界包裹、吞噬的感覺,比呼嘯的暴風雪更讓人心慌。
你往任何一個方向看,景象都一模一樣,彷彿永遠也走不出去。
“鬼打牆……”
馮大志低聲咕噥了一句,立刻被安亞楠嚴厲的眼神制止,但恐懼已經在每個人眼中無聲地蔓延。
許一鳴蹲在木樁邊,抓起一把冰冷的雪,在手裡使勁攥著,雪化成水,又瞬間被酷寒奪走溫度,刺痛掌心。
他想起老獵人臉上那敬畏的神情,和那句含糊的警告:
“那地方留不住腳印,也留不住方向。它自己會動。”
現在,他明白了。
不是荒原在動,是人在絕對的、重複的、缺乏特徵的環境裡,感知會欺騙自己。
拖拉機很可能在不知不覺中偏差一點,累加起來就成一個大圈,而駕駛者毫無察覺。
“一鳴,怎麼辦?”
安亞楠的聲音打破了寂靜,雖然竭力保持著鎮定,但緊繃的下頜線出賣了她。
許一鳴沉默。
腦子裡也是亂成一鍋粥。
前世他也不過是個天天在工廠裡苦熬的打工人,多點零敲碎打的見識罷了。
忽然,一陣狂風吹過,讓他靈光一閃。
“現在沒有方向參照物,我們迎著風走,這個季節絕對刮不出東南風。”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大家的思路。
喬振義道:“走一段,停下堆個雪人,以此來校準偏差。”
有了主意大家的精神好一點。
林玉蓉自言自語地嘆了一句:“幸虧許一鳴之前讓我們攢了那麼多東西……”
她的話讓大家的目光看向許一鳴。
那些日子,他帶著大家近乎瘋狂地曬野菜、燻野味、攢蘑菇、甚至厚著臉皮四處討要土豆、玉米、柴火。
他們還私下裡嘀咕過,覺得他小題大做,過於怕死。
現在,看著眼前吞噬一切方向感的白色魔域,他們認識到:那不是怕死。
那是想在魔鬼荒原的凝視下,搶出一條生路最樸素的智慧。
許一鳴拍了拍手上的雪渣,伸出手仔細地感覺風向。
陳衛東等人也都伸手,最後,大家一致選定了風向,出發!
一道長長的雪線在荒原上形成。
所有人都意識到了危險,沒一個人再喊冷、喊餓,測風向,對線、堆雪。
危機面前大家不自覺地擰成一股繩。
安亞楠看著黑下來的天色道:“晚上別找了,視線不好還浪費油。”
許一鳴贊同,“距離回去的路程還有兩桶油的餘量,再找不到我們是不是應該考慮回去?”
“許一鳴,你要當逃兵?”安亞楠厲聲喝問。
“我……”
許一鳴所有辯解的話被寒風猛的灌回去。
在這個榮譽至上的年代,生存是要排在後面的,起碼不能掛在嘴上。
“我的意思是回去補充油料。”
安亞楠瞪了他一眼,道:“總部為我們傾其所有,就這樣逃回去,有什麼面目見總部領導,知青戰友和鄉親們?”
許一鳴舉手投降,“支隊長,我不是那個意思,真的,真不是那個意思!”
安亞楠拍了拍許一鳴肩膀,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一鳴,你是個特別優秀的男孩,別讓我失望!”
許一鳴受寵若驚地點頭,“支隊長你過獎了,我就是個沒心沒肺的缺心眼,忙活去了。”
他不聽安亞楠的忽悠,這裡步步危機,很容易就做了炮灰。
安亞楠看向許一鳴的背影眉頭皺了皺,他的變化好大?
“都別愣著!抄傢伙,清塊地出來!”許一鳴哈著白氣喊了一嗓子,自己先掄起了鐵鍬。
鍬頭啃在凍得梆硬的雪殼上,濺起老高的雪沫子。
這一嗓子像是解了凍。
男知青都自覺跟上去,鍬把子掄得虎虎生風。
祖剛悶不吭聲,專找雪厚的地方下傢伙。
幾個女知青也都沒閒著,林玉蓉和薛慧拿著小鏟子和臉盆,把男人們劈開的大雪塊往遠處端。
劉圓圓年紀小,勁不夠,就跪在地上,用手把碎雪攏成一堆一堆。
“這兒!這塊地兒平!”
許一鳴指著一處稍微背風的雪窩子,“快!集中火力!”
雪粉在昏沉沉的天光裡飛揚,撲在人臉上,脖子裡,立刻化成冰水,又馬上凍住。
沒人顧得上擦,只顧著揮舞手臂。
鐵鍬磕碰凍土的“咔咔”聲。
“同志們加把勁喲……喝,加把勁喲!”許一鳴唱起了號子。
於麗笑說:“一鳴,你可是能去文工團的金嗓子,在這喊號子不白瞎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