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大雪封門(1 / 1)
忙活到後半夜,總算用能找到的所有木板、木樁,把倉庫門和牆根加固了一遍。
剛歇下沒多久,就聽見外頭風聲變了調,不再是乾嚎,而是變成了一種沉悶的、持續不斷的簌簌聲。
“好大的雪。”
不知誰在黑暗裡嘟囔一句。
這個季節下雪是太平常的事了,沒人在意。
早上不知幾點,屋裡光線依舊昏暗,許一鳴從暖和的被窩裡聽見,有人窸窸窣窣的起來去開門。
一股涼風湧進來,“哎呦,什麼情況?”
許一鳴忙坐起來,“怎麼了剛子?”
祖剛用力推著門,只動了條縫。外頭像被什麼東西死死抵住了。
“草,大雪封門了!”
他用力再推,才推開窄窄一道,撲簌簌的雪沫子直往屋裡灌。
抬眼一瞧,門外厚厚的蓬鬆新雪比窗臺還高,把門封了個嚴實。
“好傢伙,差點被雪埋裡!”
祖剛趕緊抄起門邊的木鍁剷雪。
等大家七手八腳把門口的雪清出個能過人的通道,站到外面一看,都愣住了。
昨夜熟悉的營地徹底變了樣。
五棟木屋像五個矮胖的雪蘑菇,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空地上原本清出來的痕跡、他們踩出的小徑,全沒了。
天地間只剩下一種顏色——
刺眼的白。
雪還在不急不緩地下著,密密麻麻的雪片無聲地墜落,把一切聲音都吸走了,連風聲都顯得遙遠。
“這雪,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啊。”
許一鳴抬頭看看鉛灰色的、低垂的天空。
沒法子,活動範圍被壓縮到了極限。
探索、打獵、伐木,想都別想。
人一出去,雪直接沒到大腿根,走不了幾步就氣喘吁吁。
他們只能先把營地核心區域、屋與屋之間的連線處,勉強清出幾條窄窄的雪溝,保證最基本的通行。
然後,就只能退回屋裡。
這種被迫的休息讓人心安理得。
爐子燒得旺,炕頭熱乎,囤下的柴火和糧食此刻顯得無比珍貴。
大家擠在一間木屋裡省柴火。反正出不去,乾脆把各屋的油燈都拿過來,光線亮堂些。
年輕人聚在一起,最初的擔憂過後,那種被風雪圍困反而生出的奇異親密感和熱鬧勁就上來了。
不知誰起了個頭,唱起了《喀秋莎》,大家都跟著唱起來。
接著是《紅梅花兒開》、《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這些平日裡不太敢大聲唱、帶著點小資情調的老歌,在這與世隔絕的雪屋裡,反而沒了顧忌。
“許一鳴,來一個!就你上次吹口哨那個調子,唱出來!”薛慧起鬨。
許一鳴正靠著火牆剝烤土豆,聞言笑了笑,清清嗓子唱起來。
他聲音不高,卻有種特別的乾淨和穿透力,還帶了點沙沙的質地,像被風雪打磨過。
唱起這種帶著蒼涼和眷戀的調子,格外對味。
“冰雪覆蓋著伏爾加河,
冰河上跑著三套車……”
他一起頭,屋裡漸漸靜下來,只剩下歌聲在溫暖的木屋裡迴盪。
透過原木的縫隙,飄向外面寂靜無聲的、被大雪覆蓋的荒原和樹林。
林玉蓉低著頭,手裡無意識地捻著一根乾草莖,聽得有些出神。
安亞楠靠在門邊,望著小窗外無盡的落雪,眼神有些飄遠。
一首接一首。會唱的都跟著唱,不會的就小聲和。
從蘇聯民歌唱到陝北信天游,甚至還有人扯著嗓子來了段不成調的京劇。
歌聲、笑聲、爭論某個歌詞的喧鬧聲,把這個被大雪封閉的小小空間填得滿滿當當。
幾乎要漲破木屋。
然而,一天過去了,雪沒停。
兩天過去了,窗外的雪幕依舊厚重。
到了第三天夜裡,終於有了風聲,那持續不斷的簌簌聲,不知什麼時候,悄悄地停了。
第四天早上,推開依舊需要費力清除積雪的門,世界煥然一新。
雪停了。
天空是那種被洗過的、冷冷的湛藍。
陽光毫無遮攔地灑下來,照在無邊無際、平整如緞的雪原上,反射出耀眼至極的、鑽石般細碎的光芒,刺得人睜不開眼。
積雪的厚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幾乎沒過了窗戶。
短暫的寂靜後,不知是誰先“嗷”了一嗓子,年輕人骨子裡的活力被這壯闊又潔淨的雪世界瞬間點燃了。
什麼危險,什麼困難,暫時都被拋到了腦後。
“衝啊!”許一鳴也跟著撲進厚厚的雪裡,濺起漫天雪霧。
雪仗毫無章法地開始了。
雪團橫飛,笑聲和尖叫聲響徹營地。
連一向持重的安亞楠也被許一鳴砸了一臉的雪,她大叫著團起雪反擊。
許一鳴剛躲開劉圓圓的偷襲,沒留神被林玉蓉扔來的一個雪團正中鼻樑,雪沫糊了滿臉,冰涼一片。
他抹掉雪沫子,看見林玉蓉難得笑得眼睛彎彎,有些不好意思又帶著點惡作劇得逞的俏皮。
怪叫著彎腰團雪,林玉蓉灑下一路笑聲跑開,躲到了李娟身後。
瘋玩了小半天,直到個個頭髮眉毛都掛了白霜,熱氣從厚厚的棉衣裡蒸騰出來,這場突如其來的歡樂才漸漸平息。
笑鬧過後,現實重新擺在面前。
這麼厚的雪不清理出來,他們就是被困在孤島上的囚徒。
“弟兄們,幹吧!”
許一鳴拍了拍身上的雪,“先清出通到倉庫的道,然後再清出條去河邊的路,取水是大事。”
“幹了!”
男知青們抄起鐵鍬把雪往河裡推。
工具不夠,能用的木鍁、麻袋、甚至木板都派上了用場。
這是一項極其耗費體力的工程。
雪太厚,太蓬鬆,一鍬下去,只能剷起有限的一點。
他們分成幾組,像拓荒的螞蟻,開始一寸一寸地啃噬這龐大的白色障礙。
先從各屋門口清起,連線成網。
然後是通往倉庫的“糧道”。
還有從營地通往冰河的雪道。
這活兒沒有取巧的辦法,只能一鍬一鍬地鏟,一筐一筐地抬。
汗水很快溼透了內衣,又在冷風裡變得冰涼。
臉被寒風颳得生疼,裸露的手套很快就凍硬了。
但沒人抱怨。
偶爾還會因為剷雪濺到別人身上而爆發一陣笑罵。
青春的洪流給每一天鍍了金,即便剝離磨損,也顯得金粉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