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狐狸之禍(1 / 1)

加入書籤

她把一隻小動物託在掌心裡,比她的拳頭大不了多少,身上的毛稀稀拉拉,皮下的肋骨一根根能數出來。

那小傢伙掙了掙,發出細細的、像小雞仔似的嚶嚶聲,又往她掌心裡拱。

“這是狗嗎?還是狼?”旁邊薛慧湊過來看。

“不像是狼,臉沒那麼圓。”

林玉蓉也蹲下了,看了半晌,“有點像……狐狸。”

“狐狸?”

劉圓圓低頭看著手心那兩個瑟瑟發抖的小可憐,怎麼也把它們跟狡猾這個詞連不到一塊。

“樹都砍了,窩也沒了。不帶走,晚上就得凍死。”

她抬頭,看著圍過來的幾個人,眼巴巴的。

沒人說不行。

劉圓圓把兩個小東西小心地放進大衣兜裡,兜裡墊了一層她自己的手絹。

她一路走,一路不時低頭看,兜口露出一對小小的尖耳朵,隨著她的步子一顫一顫。

那天晚上,劉圓圓把自己的棉手套拆了,在爐邊給兩個小傢伙絮了個窩,就擱在自己枕頭邊上。

她用小勺餵它們溫過的苞米糊糊,大點的那隻舔了兩口,小點的那隻連嘴都不張,只是縮在窩裡抖。

“吃點東西吧,求求你們了……”

劉圓圓趴在炕沿邊,臉湊得很近,小指頭輕輕捋著那團灰毛。

熄燈之後,她沒睡著,摸黑起來好幾次,把窩往炕頭熱乎處挪了挪。

第二天早上,兩個小東西都硬了。

劉圓圓嘆息了一個早上,挖個坑把兩個小不點兒並排放進去,用那塊手絹蓋著,埋上了。

沒人把這當回事。

荒原上,死個把野物太正常了。劉圓圓只難過了幾天,後來也就好了。

日子照舊過,柴火照舊燒。

直到有一天,許一鳴站在營地角落裡,撓著頭,覺得哪兒不對勁。

“咱這柴火垛,是不是矮了一截?”

徐長喜、陳衛東幾人圍過來看。

原木碼得整整齊齊的,邊角卻有些亂,像被誰抽走了一些,草草攏回去的。

“風吹的吧?”祖剛說。

“風能把裡頭那根也吹走?”

徐長喜指著垛子中間那個明顯的凹陷。

沒人接話了。

幾根柴火丟了,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可大家想不通的是,方圓千里都沒有人家,誰會偷柴火?

當晚,許一鳴在倉庫執夜,對這事上心。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雪地泛著淡藍的光,像結了一層薄霜的湖面。

許一鳴坐到靠窗那摞麻袋上,把窗推開一道縫,裹著皮襖,盯著外頭那堆沉默的柴火。

後半夜,月亮偏西了,柴火垛那邊有了動靜。

先是一個輕得像落雪似的影子,貼著營地邊緣的雪牆根,慢吞吞蹭過來。

那影子走走停停,豎著兩隻尖尖的耳朵,腦袋左右轉動,綠眼睛在黑暗裡像兩顆熒熒的冷星。

赤紅色的皮毛在雪光裡像團火,尾巴拖在身後,毛茸茸的一大蓬。

是隻看起來很漂亮的紅狐狸。

它停在柴火垛跟前,四下張望,然後站起身,兩隻前爪搭上一根手臂粗的木柴,用嘴叼住,輕輕一拖。

木柴落在雪地上,悶悶的一聲。

狐狸叼起那根柴,轉身就走。

步伐不快,甚至有些笨拙,叼著柴火的腦袋歪向一邊,拖在地上的柴火梢在雪裡犁出細細一道溝。

許一鳴對這隻狐狸的行為很迷惑?′

他看著那隻狐狸消失在雪牆拐角。

過了七八分鐘,它再次回來。

還是那樣慢吞吞,貼著牆根,綠眼睛閃了閃,叼起另一根柴,再走。

一趟。

兩趟。

三趟。

月光下,那道細細的拖痕越犁越多,橫七豎八,像一張亂糟糟的網。

狐狸叼起第五根柴的時候,許一鳴動了動發僵的身子。

他不是不想出去趕,是那一趟一趟、不知疲倦的影子,讓他愣在窗邊,半晌沒回過神。

它要柴火幹什麼?

燒火,不可能!那真成狐狸精了。

就算冷,它那一身厚皮毛比任何棉襖都暖和。

它拖那些柴,拖去哪兒?

拖給誰?

許一鳴想不明白。

第二天一早,他把這事說了。

“狐狸偷柴火?”

祖剛勺子停在半空,嘴裡的飯都忘了嚼。

“一趟一趟地搬。我數了,後半夜至少搬走十來根。”

許一鳴捧著碗,邊吃邊點頭。

“它到底要柴火幹什麼?”薛慧說:“許一鳴你是不是凍迷糊了,做夢吧?”

“我也看見了。”

馮大志舉手,“昨晚換崗,我也瞅見一眼,還以為是貓……”

正說著,角落裡忽然咣噹一聲。

是劉圓圓的粥碗,從手裡滑下去,磕在炕沿邊,滾燙的苞米糊灑了一地。

她沒顧上撿,臉色刷白。

“兩隻,那樹洞裡的兩隻幼崽會不會是它的?”

所有人都看著她。

“它們那麼小,眼睛都沒睜開……”

劉圓圓攥著衣角,顫聲道“我一直以為是小狗,玉蓉說可能是狐狸……”

她說不下去了。

屋子裡靜得能聽見爐膛裡柴火噼啪的炸裂聲。外頭風嗚嗚地貼著木牆根過,窗紙輕輕鼓動。

“安亞楠放下碗,面帶疑慮:“那狐狸是來找孩子的?”

沒人接話。

“可那兩隻幼崽已經……”徐長喜說到一半,咽回去了。

又一陣沉默。

爐子裡的火燒得很旺,但那股暖意好像突然就透不到人身上了。

祖剛看了眼安亞楠,道:“狐狸這東西,老人都講,記仇。

你傷它崽,它能記你一輩子,找上門來報復。”

“報復什麼?把咱們柴火偷光?”陳衛東說。

話一出口,他自己愣住了。

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間,想到同一件事。

柴火要是沒了。

爐子燒什麼?

水怎麼化開?

飯怎麼做熟?

白天零下三十度,夜裡零下四十度。

沒柴,這四間木屋,二十個人,熬不過三天。

不是凍死,就是餓死。

劉圓圓的嘴唇哆嗦起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是垂下頭,眼淚啪嗒落在膝蓋上,洇溼了一小塊棉褲。

沒人怪她。

但那股沉甸甸的自責,已經壓在她胸口。

“嗨,一隻狐狸沒什麼大不了的,今晚它再來我就把它趕跑,如果給臉不要臉,那就宰了它!”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