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雞鳴山屯堡(1 / 1)
一個多時辰後。
迎面吹來的風中終於多了一絲溼潤的水汽,一條水流還算清澈的河道橫亙在眼前。
蕭淮毫不猶豫地走到河邊,將身上那件早就被鮮血浸透、散發著刺鼻腥味的衣服脫下扔在一旁。
冰涼的河水沖刷著他的身體,將昨夜廝殺留下的汙垢和血跡一點點洗淨。
洗漱完,稍作休整後,他繼續沿著乾枯的河床向前跋涉。
臨近正午時分,頭頂的烈日已經猶如火爐般炙烤著大地。
遠處的地平線上,終於浮現出一座猶如雄雞展翅般險峻荒涼的山峰。
那裡便是他此行的目的地,大齊北疆的最前沿的屯堡之一——雞鳴山屯堡。
蕭淮抹去額頭的汗水,踏著滾燙的碎石,剛剛走到山腳下一處狹窄的隘口。
兩側的枯草叢中突然傳出幾聲極其細微的異動。
還沒等他做出反應,兩杆生鏽卻打磨得鋒利的紅纓槍已經從暗處猛地探出,交叉著攔住了他的去路。
“什麼人?不知道這裡是軍屯重地嗎。”
一名軍戶打扮、皮膚黝黑的暗哨從岩石後大搖大擺地走了出來,眼神警惕而挑剔地上下打量著蕭淮。
蕭淮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平靜回答。
“榆木縣桐木堡發配充軍之人,蕭淮,前來雞鳴山報到。”
那人聽到這個名字,臉上露出幾分回憶之色,隨後似乎是想起了什麼。
“昨日張縣令確有文書至此,說有人要發配此地,你就是那個倒黴蛋?”
蕭淮有些無語,但還是捏著鼻子嗯了一聲。
“嗯……”
那人隨手將紅纓槍收了起來,目光落在蕭淮單薄的身板上,頓時露出了幾分不滿。
“艹!又他媽來個廢物!”
他朝著地上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語氣中滿是嘲弄。
“就你這瘦不拉幾的白面書生樣,只怕是真碰上草原蠻子,還沒拔刀就已經嚇得尿褲子了吧。”
蕭淮眯了眯眼,眼底閃過一絲不悅,但卻並未發作。
那暗哨見蕭淮沉默不語,只當他是真慫,冷笑一聲便轉過身去。
“行了,跟老子來吧,別到處亂看。”
蕭淮面沉如水,默默跟在這名暗哨的身後,沿著崎嶇的山道向上攀登。
表面上他低眉順眼,實則那一雙深邃的眼眸如同鷹隼般,將沿途的地勢險要、明哨暗堡盡數刻入腦海。
不多時,兩人便來到了雞鳴山屯堡的正門前。
蕭淮抬眼望去,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這裡的城牆不過一丈來高,夯土築成的牆體早已經被風沙侵蝕得坑坑窪窪,不少地方甚至已經坍塌破敗,連個像樣的防禦工事都算不上。
草原人真要大軍壓境的話,這破地方怕是撐不住一炷香的時間!
邁步走入屯中,視線倒是豁然開朗了些許。
屯堡內開墾出了十幾畝貧瘠的土地,中央低窪處還蓄著一口天然的天池。
這地方雖然破敗,但也算得上有糧有水,足夠維持生計。
只是生活條件實在簡陋得令人髮指,一排排低矮的土屋歪歪斜斜地擠在一起,牆皮脫落,彷彿一陣大風就能將其吹塌。
不遠處的田地裡,數十個衣衫襤褸的婦女和孩童正在頂著烈日勞作。
而在另一邊的平地上,則有百十來個漢子正拿著破木棍和生鏽的刀劍,有氣無力地比劃著訓練。
那暗哨帶著蕭淮穿過一排土屋後,最終停在了一座還算寬敞的院子前。
“在這兒候著,我進去通報一聲。”
暗哨扔下一句話,便大搖大擺地推門走了進去。
蕭淮靜靜地站在院外,敏銳的聽覺讓他清晰地捕捉到了屋內傳來的動靜。
一陣陣吆五喝六的划拳聲和酒碗碰撞的脆響不斷傳出,顯然裡面的人正在喝酒吃肉。
沒過多久,那名暗哨便從屋裡探出半個身子,衝著蕭淮招了招手。
“屯長叫你進去。”
蕭淮不動聲色地緊了緊背上的包袱,邁步跨入了這間瀰漫著濃烈酒肉酸臭味的屋子。
屋內昏暗悶熱,正中央擺著一張油膩的八仙桌,幾個粗獷的漢子正圍坐在一起,喝得面紅耳赤。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個身材魁梧、臉上橫貫著一條猙獰刀疤的中年男子。
他敞著懷,露出黑毛茸茸的胸膛,手裡還端著一個大海碗。
看到蕭淮走進來,刀疤臉眯起帶著醉意的雙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老子就是這雞鳴山屯堡的屯長,鄭奎。”
他打了個酒嗝,吐出一口難聞的酒氣。
“你就是張縣令發配來的那個倒黴書生,叫什麼名字,犯了什麼事啊?”
蕭淮神色平靜,依照軍中規矩微微拱手行了一禮。
“榆木縣桐木堡,蕭淮,因衝撞官員家眷被髮配至此。”
鄭奎聽完,嘴角立刻扯出一抹毫不掩飾的輕蔑冷笑。
他粗糙的大手拍了拍桌子,目光在蕭淮略顯單薄的身板上掃來掃去。
“媽的,張桓那老狗是不是老糊塗了,淨給老子送些不能打不能扛的廢物過來。”
桌上的另外幾個漢子聞言,也紛紛跟著鬨堂大笑起來,看向蕭淮的眼神裡滿是戲謔。
鄭奎笑罵了幾句後,突然話鋒一轉,一雙貪婪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蕭淮。
“小子,既然上山了,懂不懂規矩。”
他用筷子敲了敲面前已經空了半邊的盤子,語氣帶著幾分暗示。
“哥幾個正喝得沒勁,正好差些下酒菜,你從山下上來,包袱裡都帶了些什麼好東西啊。”
蕭淮站在原地,眼簾微垂,裝作沒有聽懂對方話裡的深意。
“在下只帶了幾件換洗的粗布衣裳,並未攜帶酒菜。”
話音剛落,坐在鄭奎左側的一個乾瘦漢子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砰”的一聲悶響,震得桌上的酒碗都跳了起來。
“你他孃的少給老子裝傻充愣。”
乾瘦漢子指著蕭淮的鼻子,破口大罵。
“屯長問你帶了什麼東西,是問你有沒有帶孝敬屯長的好處。”
蕭淮的臉色頓時陰沉了下來。
他這下算是徹底明白了,這幫兵痞根本不是在例行問話,而是在明目張膽地索要賄賂。
蕭淮直視著那個乾瘦漢子,聲音依舊平穩,卻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
“在下離家匆忙,又是戴罪發配之身,確實來不及給屯長和弟兄們準備什麼孝敬,還請屯長見諒。”
“放你媽的屁!”
鄭奎右側的一個滿臉橫肉的胖子勃然大怒,猛地推開椅子站了起來。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蕭淮面前,惡狠狠地盯著他。
“你小子睜著眼睛說瞎話,沒帶東西,那你背上那個鼓鼓囊囊的包袱裡面裝的是什麼。”
胖子根本不給蕭淮辯解的機會,一邊怒喝著,一邊直接動手去搶蕭淮身上的包袱。
蕭淮連日奔波本就疲憊,加上未曾料到對方會在軍屯重地直接明搶,肩膀微微一側,想要避開胖子的髒手。
但那胖子仗著一股蠻力,一把死死拽住了包袱的揹帶,猛地向下狠狠一拉。
“刺啦”一聲,粗布包袱的帶子承受不住拉扯,瞬間斷裂。
沉重的包袱被硬生生拖拽到了地上,口子徹底散了開來。
伴隨著幾聲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幾塊碎銀子從破爛的粗布中滾落出來,在昏暗的地面上顯得格外扎眼。
而與那幾塊碎銀子一同掉落出來的,還有一套做工精細、邊角處還沾染著暗紅色血跡的皮甲。
屋內的空氣在這一瞬間彷彿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了地上那五兩碎銀,以及那套明顯價值不菲的皮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