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引敵(1 / 1)
四周寂靜得只能聽見夏夜燥熱的風聲。
但很快,蕭淮的臉色陡然一變。
他猛地伏下身子,將耳朵死死貼在滾燙褪去的戈壁地面上。
一陣極其微弱、卻又密集沉悶的震動感,正順著地表隱隱傳來。
那是馬蹄聲。
老兵的麵皮瞬間充血,一把揪住年輕兵卒的衣甲,咬牙切齒。
“你個喪門星。”
“聽見了嗎,你他孃的真把草原人給招來了。”
年輕兵卒雙腿一軟,徹底癱坐在地,臉上再無半點血色。
“別吵了。”
蕭淮一把拍開老兵的手,迅速站起身來,目光銳利如刀。
“事情已經發生,現在追究責任救不了你們的命。”
“所有人立刻收拾東西,把刀出鞘。”
眾人慌亂卻迅速地抓起兵器和水囊。
“什長,咱們往哪邊撤。”
蕭淮環視著蒼茫的夜色,聲音冷靜得可怕。
“兩條腿的步卒,在荒原上永遠跑不過四條腿的蠻子騎兵。”
“一起跑,只會留下一條明顯的蹤跡,最後被他們像殺雞一樣一個個追上砍死。”
“必須分開逃。”
“用一部分人把草原人引向另一個方向,剩下的人才能活命。”
眾人聞言,呼吸皆是一滯。
蕭淮沒有給他們猶豫的時間,朝著那老兵下達了命令。
“老肖,你帶著兄弟們,朝著馬蹄聲的方向悄悄摸過去。”
“找那種低窪的沙土坑或者駱駝刺灌木叢,把自己死死埋進去。”
“草原人絕對想不到,我們會反向藏在他們來時的路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隊伍。
“我帶一個人,往相反的方向跑。”
“我們會故意踩斷灌木,留下明顯的雜亂痕跡,吸引這股騎兵的追擊。”
此言一出,幾個老兵頓時急了。
“不行。”
“什長,你這是送死啊,我們怎麼能丟下你?”
叫老肖的老兵也是踏前一步,死死攥著蕭淮手裡的橫刀。
“什長,那可是去當誘餌,你這是必死的差事。”
“你把我們帶出來,我們不能看著你去送死,要去也是我去。”
蕭淮面色不改,直接揮手打斷了老兵的話。
“我去才是最穩妥的辦法。”
“人少,目標就小,就算被追上,我也好藉著夜色脫身。”
“若是跟你們一幫人混在一起跑,反而容易暴露,誰都逃不掉。”
說到這,蕭淮沉吟片刻,這才繼續說了起來。
“老肖,如果我真的回不來。”
“你就暫代什長之職,帶著剩下的弟兄,按照我們原計劃的路線繼續前進。”
“務必摸清檀淵谷的底細,前往朔方城報信。”
老肖眼眶通紅,還想再勸。
“什長……”
“執行軍令。”
蕭淮冷聲斷喝,徹底堵死了所有人的勸阻。
他環顧四周,沉聲發問。
“你們,誰願意跟我一起去引開蠻子。”
殘垣斷壁間,死一般的寂靜。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悶中,一個單薄的身影忽然從地上爬了起來。
“什長,我跟你去。”
這是剛才生火的那個年輕兵卒,此時他的臉色雖然蒼白,但卻透著幾分決絕。
“火是我生的。”
“草原人也是我引來的。”
“我惹的禍,我用命去填,我跟你去引走他們。”
蕭淮深邃的眸子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兵卒,他記得對方的名字叫楊帆,今年才十七歲而已。
但現在,他要選擇跟自己一起去吸引敵人,把生存的希望留給其他人。
蕭淮嘆了一口氣,重重地在他的肩膀上拍了兩下。
“拿好你的刀,跟緊我。”
說罷,蕭淮猛地轉身,如同一頭敏捷的夜狼,一頭扎進了茫茫的黑暗荒野之中。
蕭淮在前方穿行,楊帆緊緊跟在他身後,兩人的呼吸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踩重些。”
蕭淮刻意壓低的聲音在燥熱的夜風中飄散。
他一邊跑,一邊狠狠踩斷腳下乾枯的駱駝刺,在沙地上留下一串極其明顯凌亂的腳印。
而老肖等八人,早已趁著夜色反向隱匿在來時的低窪地裡,再無半點動靜。
夏夜的荒野漆黑如墨,沒有月光,只有漫天的繁星。
正是這天色沒亮前的極度黑暗,成了他們最好的掩護。
“轟隆隆......”
密集的馬蹄聲轉瞬即至,彷彿就貼在耳膜上震響。
蕭淮猛地停住腳步,一把將楊帆按倒在沙坡後,探出半個頭死死盯著哨所的方向。
藉著微弱的星光,幾道騎在馬背上的高大黑影已經衝進了那片殘垣斷壁。
“籲——”
戰馬嘶鳴。
領頭的草原人猛地勒住韁繩,戰馬在原地焦躁地打著響鼻。
蕭淮屏住呼吸,目光如鷹隼般銳利。
他在快速清點對方的人數。
一、二、三......一共八騎。
蕭淮心中懸著的大石微微落地。
只有七八個人,看來這不是大規模的遊獵騎兵,而是夜間負責巡視的斥候小隊。
肯定是剛才哨所那邊微弱的火光在平坦的戈壁上太顯眼,才把這夥人招了過來。
遠處,那幾個草原人在哨所遺址處短暫觀察盤旋。
“這邊有人。”
一聲生硬的草原低喝在夜風中遠遠傳來。
緊接著,領頭的騎兵舉起彎刀,確定了方向,指向了蕭淮和楊帆剛剛踩出明顯痕跡的位置。
“追過去。”
馬蹄翻飛,八騎如同聞見血腥味的野狼,順著那條刻意留下的蹤跡狂奔而來。
距離越來越近。
百步。
五十步。
馬蹄帶起的沙塵已經撲面而來。
蕭淮回頭看了一眼來路,確定後方老肖那八人已經徹底處於草原人的視野死角,徹底安全了。
他轉過頭,朝身旁的楊帆用力揮了揮手。
“分開走。”
“從現在起,不必再故意留下痕跡,想辦法逃命。”
好在這裡有一大片連綿的灌木叢,極其容易隱匿身形。
楊帆咬著發白的嘴唇,重重點頭,貓著腰鑽進了右側密集的灌木中。
蕭淮則順勢一個翻滾,如同一頭獵豹般鑽進了左側一片極其茂盛的半身高灌木叢裡。
夏末的灌木枝葉繁茂,將他的身軀完美地融入了無邊的黑暗之中。
草原人的騎兵轉瞬就追到了近前。
蕭淮趴在滿是沙礫的地面上,連呼吸都降到了極其微弱的頻率。
他透過枝葉的縫隙,仔細地觀察著這幾個近在咫尺的敵人。
八名輕騎。
身上裹著破舊的皮裘,並沒有身著鎧甲。
雖然他們手裡都攥著鋒利的彎刀,但在蕭淮這等殺伐果斷的老兵眼裡,這種毫無防護的輕騎兵,真想要殺人的話,還是比較輕鬆的。
突然,蕭淮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了隊伍最後面的一名草原騎兵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