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凝聚力（1 / 1）
蕭淮遠遠望去，只見幾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前方的土丘後方竄出。
隨後，他聽見兩聲沉悶的撞擊聲，兩匹奔逃的戰馬前蹄被什麼絆倒，轟然倒地。
馬背上的兩名蠻子被狠狠甩在地上，還未等他們掙扎起身，便被亂刀死死按住，瞬間沒了生息。
蕭淮眼神微凝，立刻勒住韁繩，警惕地放緩了馬步靠近。
待他看清了前方火把微光下站著的人影時，眼底不由得閃過一絲錯愕。
攔住這兩個草原兵的不是別人，正是那八個本該已經撤離的屬下。
他們手裡提著染血的兵刃，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你們怎麼過來了。”
蕭淮翻身下馬，有些疑惑。
老肖嘿嘿一笑，這才解釋起來。
“什長，咱們撤到安全地帶後，聽見這邊有戰馬的嘶鳴和蠻子的叫罵。”
老肖用腳踢了踢地上的死屍，語氣裡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
“兄弟們一合計，猜到肯定是你們被咬住了，哪能真丟下你們不管。”
另一個滿臉絡腮鬍的老兵也跟著插話，眼神裡對蕭淮多了一抹由衷的敬畏。
“我們本想悄悄摸過來接應，沒想到一冒頭，就看見你一個人壓著這群蠻子殺。”
“正好碰見這兩個漏網之魚想跑，兄弟們就順手給結了。”
聽著他們七嘴八舌的解釋，蕭淮臉上也不由得露出了幾分。
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濁氣，緊繃的肌肉終於有了一絲放鬆。
八名草原斥候，全軍覆沒。
沒有號角聲傳出，也沒有人逃回敵營。
“把馬匹都攏一攏，帶上能用的物資，回剛才的地方。”
蕭淮將唐橫刀在蠻子的屍體上蹭幹血跡，熟練地歸刀入鞘。
眾人立刻手腳麻利地開始打掃戰場，將繳獲的戰馬牽到一起。
等一行人重新回到最初爆發戰鬥的灌木叢這邊時，楊帆正靠在一截枯木上劇烈地喘息。
蕭淮走上前，藉著微弱的月光打量了一下這個年輕人的傷勢。
楊帆的胳膊和後背被沙礫擦破了皮，額頭上也有一道被石塊磕出的血口。
好在都是些皮肉傷，並沒有傷及筋骨。
到現在為止，他們這一行人，以零傷亡的戰績，換了八個草原斥候。
這在北疆的邊軍戰史裡，已經算得上一場極其漂亮的奇襲了。
就在老兵們興高采烈地清點著草原彎刀和水袋時。
靠在枯木上的楊帆突然掙扎著站直了身體。
他毫無徵兆地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了所有人面前。
原本嘈雜的四周瞬間安靜了下來。
老兵們停下了手裡的動作，面面相覷地看著這個滿臉是血的新兵。
楊帆緊緊咬著牙，眼眶通紅，眼淚混合著血水順著臉頰往下流。
“對不住了，各位哥哥，叔叔。”
他猛地把頭磕在粗糙的沙礫上，聲音嘶啞而顫抖。
“是我不懂規矩，以為在這荒郊野嶺生個火取暖沒什麼大礙。”
“若不是蕭大哥反應快，我今晚就把大家的命全給害了。”
年輕人的脊背劇烈地起伏著，懊悔和自責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淹沒。
“我楊帆犯了錯，但也敢認！”
“你們要打要罰，我絕無半句怨言。”
幾個心軟的老兵看著他這副慘狀，動了動嘴唇想要上前攙扶。
但他們下意識地看向了站在一旁的蕭淮。
蕭淮雙手抱胸，目光平靜地注視著跪在地上的楊帆，一言不發。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這吃人的草原深處，哪怕是一個微小的錯誤都會導致全軍覆沒。
這十人的小隊要想活著走出去，就必須把所有人的命拴在一根繩上。
他不能出聲寬慰，更不能輕描淡寫地揭過此事。
因為楊帆的愚蠢確實把所有人都推到了懸崖邊緣。
只有讓這群老兵自己去衡量生死的重量，自己去做出接納與否的決定，這支隊伍才能真正鍛造出堅不可摧的凝聚力。
死一般的寂靜中，那個最開始訓斥楊帆的老肖發出了一聲沉重的嘆息。
他大步走上前去，伸出粗糙的大手，一把攥住楊帆的胳膊，將他拽了起來。
“行了，別在這嚎喪了。”
老肖哼了一聲，眼底卻並沒有多少責怪的意味。
“你小子就是個生瓜蛋子，沒上過真正的戰場，不知道這草原深處一步一鬼門關的兇險。”
他抬起手，粗魯地抹去楊帆臉上的血汙和眼淚。
“不知者不為過，更何況你剛才殺敵的時候沒當縮頭烏龜，丟了咱什長的臉。”
老肖指著不遠處那具被石頭砸爛腦袋的蠻兵屍體，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第一次出來，就敢拿石頭硬生生砸死一個精銳蠻子，你小子不僅有種，還夠狠。”
他環視了一圈周圍的老兵，聲音提高了八度。
“能跟咱們這些老骨頭並肩殺敵拼命的兄弟，大傢伙又怎麼會真把你往絕路上逼。”
其他幾個老兵聞言，緊繃的臉色也徹底緩和下來，紛紛點頭附和。
“小楊子，你小子敢作敢當，老子佩服！”
“就是，合我胃口！”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的安慰楊帆，並未因為他的失誤而責怪。
這時，老肖重新看向楊帆，一字一頓地開口。
“小楊子，你要是信得過我，以後就跟著我，我親自帶你，教你在這修羅場裡怎麼活命。”
蕭淮站在一旁，目光在老肖的身上打量起來。
他敏銳地察覺到，這個老兵身上有著一種普通士卒絕不可能具備的從容與氣度。
而且，從跟著出發到現在，無論什麼事，他都能說出個一二三來。
從他的這些言行舉止來看，絕對是個百戰老兵！
只是不知道什麼原因，去了雞鳴山當屯兵罷了。
這可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啊，現在他願意帶新人，那豈不是更好？
想到這，蕭淮假意瞪了一眼楊帆。
“還愣著幹什麼，還不趕緊拜師。”
楊帆如夢初醒，眼淚再次湧了出來，卻是激動得渾身發抖。
他雙膝一彎，對著絡腮鬍老兵結結實實地磕了一個響頭。
“師父在上，受徒兒一拜。”
“哈哈哈，這小子，他不傻嘿！”
老肖將楊帆拉了起來，不由打趣。
周圍的老兵們見狀，頓時發出一陣善意的鬨笑，原本壓抑肅殺的氣氛瞬間消散無蹤。
等大家笑過之後，蕭淮這才咳嗽一聲，打斷了大家。
“行了，都收收心。”
“現在距離天亮沒多少個時辰了。”
“這八個斥候若是遲遲不歸，必定會引起草原大營的警覺。”
蕭淮抽出了那把擦拭乾淨的唐橫刀，刀尖在沙地上劃出一條粗略的路線。
“這裡距離檀淵谷極近，那是蠻子的屯兵重地。”
“若是谷裡那幾千精銳騎兵傾巢而出，咱們這十一個人連給他們塞牙縫都不夠。”
老兵們的笑容僵在了臉上，眼神再次變得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