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不安(1 / 1)
便利店裡安靜了幾秒。
周意禮站在那裡,背影僵了一瞬,隨即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冷風灌進來,吹得貨架上的零食包裝嘩啦作響,門關上,風停了,便利店裡又恢復了安靜。
林昭站在原地,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空了一樣,慢慢蹲下身,把自己縮成一團。
她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輕輕顫抖著,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又下大了,紛紛揚揚,落滿了整條街。
周意禮坐在車裡,沒有讓老張開車,只是靠在後座上,閉著眼睛。
車窗外的霓虹燈明明滅滅,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面無表情,只有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暴露了他此刻的情緒。
她說要拿刀捅他。
她說他是畜生,是人渣,說他的愛廉價。
周意禮忽然笑了一下,那笑裡帶著幾分自嘲,睜開眼睛,看向窗外那間亮著燈的便利店,隔著風雪,隔著玻璃,他能看見那她的身影。
很瘦卻又倔強,像一隻被踩傷了卻還要豎起渾身刺的刺蝟。
他在車裡坐了很久,久到老張忍不住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問:“周總,回老宅嗎?”
周意禮沒有回答,只是看著窗外,忽然問了一句:“老張,你覺得我卑鄙嗎?”
老張愣了一下,斟酌了半天,才開口:“周總,我跟著您這麼多年,有些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說。”
老張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說:“當年那件事,林小姐確實有錯,但您後來的做法確實太狠了……”
他說到這裡,聲音越來越小,從後視鏡裡觀察著周意禮的臉色。
周意禮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窗外,神色莫測。
老張壯著膽子繼續說下去:“您這些年,每個月都要查她的匯款記錄,她換了幾份工作,搬了幾次家,您比誰都清楚,還有今晚,您明明喝了酒,卻不讓司機送,偏偏要繞路經過這條街……”
“行了。”周意禮的聲音不大,卻讓老張立刻閉了嘴。
車裡安靜下來,周意禮閉上眼睛,腦海裡反覆迴盪著剛才她說的那句話。
“一個口口聲聲愛著未婚妻,卻在行動上強迫我的人渣。”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那個晚上,他喝了很多酒,醉得不省人事,那天是詩云的忌日,他一個人坐在書房裡,對著詩云的照片喝了一整夜。
後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林昭房間的,只記得推開門的時候,她從床上坐起來,看見他的瞬間,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走過去,她往後退,退到無處可退。
他掐著她的下巴,逼她看著自己,問她:“你為什麼還活著?”
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眼睛裡全是恐懼。
後來的事情發生的理所應當,他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林昭縮在床角,身上全是淤青,臉上有乾涸的淚痕。
她看見他醒來,什麼都沒說,只是把自己縮得更緊了一點。
他坐在床邊,看著那個瑟瑟發抖的身影,胃裡忽然翻湧起一陣噁心。
不是對她的噁心,是對自己。
周意禮睜開眼睛,看著窗外那間便利店的燈光,很久才開口,聲音啞得厲害:“走吧。”
老張應了一聲,緩緩發動了車子。
黑色的車駛入夜色,消失在漫天的風雪裡。
便利店裡,林昭不知道在出神了多久,直到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她拿出來看,是童可欣發來的訊息:【昭昭,你什麼時候下班?我給你留了粥。】
林昭看著那條訊息,眼眶忽然有些發酸,她深吸一口氣,回覆了一個笑臉的表情:【馬上回。】
發完訊息,她把手機揣進口袋,環顧了一圈空蕩蕩的便利店,走到貨架前,把那排被風吹亂的零食重新擺好,又檢查了一遍門窗,確認鎖好了,才關燈,拉開門走出去。
冷風撲面而來,夾雜著細碎的雪花,落在她臉上,涼得刺骨,她縮了縮脖子,裹緊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羽絨服,踩著積雪,一步一步往公交站走。
公交車的車窗上凝著一層薄霧,林昭靠在後排的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霓虹燈,腦海裡卻反覆迴盪著剛才周意禮說的那句話。
“既然那麼愛他,為什麼要在後來主動爬上我的床?你不噁心?”
她閉上眼睛,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
噁心。
這兩個字像一把生了鏽的刀,鈍鈍地割著她心裡那道永遠好不了的傷口。
她想起七年前那個夜晚,周意禮喝得爛醉如泥,推開了她的房門,她想逃,卻被他一把攥住手腕,按在牆上動彈不得。
她哭著求他,喊啞了嗓子,但那個男人像聽不見一樣,眼睛裡只有一種近乎瘋狂的恨意和失控。
第二天醒來,他坐在床邊,看她的眼神像是看一堆垃圾。
從那以後,這樣的夜晚又重複了很多次,每一次她都想死,但她不能死,外婆還在他手裡。
後來她終於明白了,那不是慾望,那是懲罰,他在用最殘忍的方式報復她。
公交車到站了,林昭睜開眼睛,站起來下了車,推開公寓門的時候,客廳的燈還亮著。
童可欣坐在沙發上,看見她進來,連忙把手往身後藏了藏,扯出一個笑:“回來了?粥在鍋裡溫著呢,我去給你盛。”
“可欣。”林昭叫住她,目光落在她臉上。
童可欣僵了一下,沒有回頭。
林昭走過去,在她面前站定,這才看清她臉上新添的傷,左臉頰比昨天更腫了,嘴角的傷口裂開了一點,滲出血絲,脖子上還有一道紅痕,像是被人掐過。
“到底怎麼了?”林昭的聲音發緊,伸手想去碰她的臉,又怕弄疼她。
童可欣躲開她的手,往後退了一步,語氣故作輕鬆:“說了沒事,就是遇到個難纏的客人,推搡了幾下,我幹這行的,難免的嘛。”
“你騙我。”林昭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上次你說是撞牆上的,這次呢?又是撞牆上了?”
童可欣不說話,垂下眼睛,睫毛微微顫抖。
林昭深吸一口氣,放軟了聲音:“可欣,你是我在這裡唯一的朋友,你要是出了什麼事,我怎麼辦?”
童可欣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搖了搖頭,扯出一個笑:“真沒事,你別多想,快去喝粥吧,涼了就不好喝了。”
說完她轉身就往房間走,步子有些快,像是在逃避什麼。
林昭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心裡那種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她太瞭解童可欣了,這個人,平時大大咧咧的,什麼話都藏不住,但真正有事的時候,她比誰都嘴硬。
就像當初在國外,她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還硬撐著給她交了一個月的房租,騙她說公司發的福利。
林昭站在客廳裡,盯著那扇門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進廚房,開啟鍋蓋,粥還是溫的。
她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喝著,米粒軟爛,帶著一點紅棗的甜味,是童可欣特意為她熬的。
喝著喝著,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她放下碗,拿出手機,給童可欣發了一條訊息:【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要告訴我,我們一起面對。】
訊息發出去,那邊很久都沒有回覆。
林昭看著那個沉默的對話方塊,心裡暗暗下了個決定。
與此同時,周家老宅。
周意禮推開門的時候,客廳裡一片漆黑,他脫下大衣搭在沙發上,揉了揉太陽穴,往樓上走。
酒意已經散了大半,但頭還是有點疼,他推開臥室的門,伸手按下了牆上的開關。
燈亮的瞬間,他看見沈心心坐在他的床上。
她穿著一件絲質的吊帶睡裙,長髮散在肩上,露出精緻的鎖骨和白皙的肩膀,妝容精緻,嘴唇塗著淡粉色的唇釉。
看見他進來,沈心心眼睛一亮,從床上下來,光著腳走到他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腰,把臉貼在他胸口,聲音軟得能滴出水來:“哥,你去哪兒了?這麼晚才回來,我等你好長時間了。”
周意禮的身形僵了一下,她身上有很濃的香水味,甜膩的,像是某種刻意為之的暗示。
他垂眼看著懷裡的人,眉頭微微皺起,過了幾秒,伸手輕輕剝開她環在自己腰上的手,動作不算粗暴,但也沒有任何猶豫。
“這麼晚,怎麼不回家?”他的聲音很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沈心心被他推開,愣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但很快又揚起笑臉,往前邁了一步,又想去拉他的手臂:“我想你了嘛,而且我媽說,讓我多陪陪你,你一個人帶著暖暖太辛苦了……”
周意禮不著痕跡地側了側身,避開她的手,走到衣櫃前,語氣依舊平淡:“時間很晚了,我還有檔案要看,你先回去吧。”
沈心心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臉上的笑終於維持不住了,不甘心地開口:“哥,你就這麼不想看見我嗎?”
周意禮轉過身,看著她,目光平靜得有些冷淡:“心心,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沈心心強忍著不安,抬起頭,看著周意禮,聲音輕了許多,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哥,你會娶我的,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