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棋局對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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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辰時,趙子涵照例去了竹樓。

沈逐已經坐在棋盤前,見她來了,抬手道:“坐。”

趙子涵在對面坐下,棋盤上已經擺好了十幾顆棋子,黑白交錯,形成了一個複雜的局面。白棋牢牢鎖住左上,黑棋穩控右下,中央腹地卻一片真空,成了懸而未決的必爭之地。

“今天不讓你看。”沈逐說,“讓你下。”

趙子涵一愣:“師父,我不會……”

“不會才要學。”沈逐把一盒白子放在她面前,“執白先行。”

趙子涵猶豫片刻,還是接過棋子。

她確實不會下棋,只隱約記得“金角銀邊草肚皮”的說法,於是將白子落在棋盤右上角的星位。

沈逐不做評價,直接落下一顆黑子,封住了白子的出路。

趙子涵又落一子,試圖從側面突圍。

沈逐再封。

如此往復,不到二十手,趙子涵的白棋已經被逼到角落,活路全無。她拿著棋子手在半空懸著,不知道該放何處,最後只能胡亂選了個位置糊弄。

沈逐卻沒有立刻落子,而是抬眼看向她:“你心裡有事。”

這話問得趙子涵手一抖,棋子差點掉在棋盤上。

“弟子……”

“蕭珩找你了。”沈逐笑意盈盈地點破。

趙子涵抬頭,對上沈逐平靜的目光,“……師父怎麼知道?”

沈逐失笑:“宗門裡發生的事,我若不知道,還做什麼宗主。”

他放下手中的黑子,靠在椅背上,姿態閒適:“他讓你進萬法秘境,取符骨洞裡的破界符殘篇,對不對?”

“師父……”

被人戳破秘密的感覺並不好,趙子涵艱難開口:“弟子不明白。”

“你不必明白。”沈逐目光遊移,落在棋盤上,“你只需要知道兩件事。”

“第一,三個月後的秘境,你會去。第二,符骨洞裡的東西,你可以拿,但拿回來之後,需交給我。”

趙子涵腦子徹底混亂了。

這對名義上的師徒,關係實在說不清道不明。

趙子涵想問,可沈逐並不給她機會,轉移話題道:“繼續說棋。你剛才這一子落在這裡,這一手看似護住了邊角幾枚白子,實則將中腹大空拱手讓與敵手。”

他指著棋盤上那片空區:“下棋不能只看眼前一兩步,要看十步、百步之後。有時候為了贏,必須捨得棄子。有些棋子看似重要,實則只是誘餌。有些看似無用,卻能在關鍵時刻扭轉乾坤。”

趙子涵心頭一跳,心中有種不祥的預感。

沈逐自顧自往道:“你在蒼梧山寫的那篇檄文,我看了。文采不錯,氣勢也足,但有一點錯了。”

趙子涵驚疑不定地看著沈逐。

“你把孫德義寫得太高了。”

“德義存心,憫蒼生倒懸——這話說得漂亮,但孫德義他自己信嗎?他若真憫蒼生,就不會在谷口佈下殺陣,用六百多老弱婦孺的性命做餌,引王家的人上鉤。”

趙子涵一驚,手中棋子落在盤上,清脆的撞擊聲似撞在她心上。

劉阿婆……

“你寫的時候,心裡想的是救人。”

“但孫德義他要的可不是救人,而是名正言順。你要記住,這世上很多人做事,嘴上說的和心裡想的,往往不是一回事。”

“師父……”她心裡空蕩蕩的,不知可以做些什麼,“弟子……愚鈍。”

“你不愚鈍。”沈逐搖頭,“你只是還沒學會看人。看人不能看他說什麼,要看他做什麼。不能看他一時,要看他長久。”

他拈起一顆黑子,落在棋盤中央。那顆黑子落下,原本毫無章法的黑棋連成了一片,形成了一條貫穿棋盤的大龍。

趙子涵的白棋,無論再怎麼掙扎,都已被困死在邊角。

“你輸了。”

“但輸一局棋不可怕,可怕的是一直輸。”

沈逐站起身,背影隱在晨光中,模糊了起來。

“三個月時間,夠你準備很多東西。”

“符骨洞的傳承只是其一,秘境裡還有很多機緣。”

“只是你要記住,機緣往往伴隨著危險,尤其別的宗門也盯上你的時候。”

趙子涵想起蕭珩說的青雲宗少宗主:“是青雲宗?”

“青雲宗宗主蘇清寒,如今已入化神期,他的劍道修為在南境排得上前三。”

“他兒子蘇星羽,今年二十有三,已是築基大圓滿,是這次秘境之行你最大的競爭者。”

“蘇星羽此人,器量狹隘。你寫的那篇檄文,把他爹當年在蒼梧山做的一些事抖了出來。”

趙子涵苦笑:“我並未指名道姓。”她當時寫檄文,為了增加說服力,確實列舉了幾樁仙門世家欺壓凡人的惡行。其中有一樁“仙門長老為煉法器,強徵三千民夫入礦,三月死傷過半”之事,指的就是青雲宗。

“怕了?”

趙子涵點頭。她一個築基初期,被這樣的天之驕子盯上,算什麼運氣?

“怕就對了。”沈逐走回棋盤前,邊收拾棋子邊給趙子涵最後的忠告,“怕才能讓人清醒。但光怕是沒用的,你得認清本質。你成了眾矢之的不單單因為那篇檄文,更重要的是——你成了我的記名弟子。”

趙子涵一怔。

沈逐十年沒收徒,如今突然收了個她。在外人眼裡,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她身上有值得沈逐看重的東西……

沈逐把棋簍放回原位,拍了拍手:“從今天起,你不用來竹樓了。”

趙子涵抬頭不解。

“去藏書閣。”

“裡面的所有典籍,你都可以看。有什麼不懂的,去問守閣的周長老。他會教你。”

“另外,去執事堂領‘千機變’的功法。那是天玄宗獨有身法,練好了,逃命的時候用得著。”

“……弟子遵命。”趙子涵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沈逐揮揮手,不再留她。

從竹樓出來,趙子涵沒有回住處,掉了個頭往藏書閣走去。

“子涵?”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趙子涵回頭,看見宋子寧正從對面過來,手裡還抱著一摞書。

他今天穿了身淺青色的衣服,頭髮還用玉冠束著,看起來比平時正經不少。

“子寧!”趙子涵揮手招呼。

宋子寧快步走過來,看她臉色蒼白,疑惑道:“你這是去哪兒?臉色這麼難看?”

“去藏書閣。”趙子涵含糊道,“大約是昨晚沒睡好。”

宋子寧“哦”了一聲,並未起疑:“對了子涵,你知道萬法秘境要開了嗎?”

趙子涵自然知道,可面上卻不動聲色:“聽說了。怎麼?”

“這次宗門要派三個人進去。”宋子寧語氣難掩興奮,“聽說葉北辰師兄已經內定了,還剩下兩個,要在下次大比中決斷出來。我打算去試試。”

宋子寧眼睛亮亮的。

他十九歲便築基中期,在同輩弟子中已算不錯的了,心中有所憧憬也是自然的。

“我爹說過,修仙這條路,機緣比天賦還重要。萬法秘境百年一開,錯過了這次,這輩子可能就再沒機會了。”

他說這話時,臉上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天真。趙子涵看著他,就彷彿看到幾個月前的自己,那個憑著一腔熱血,妄想能用一篇檄文救天下人於水火。

“……秘境裡很危險。”

“我知道。”宋子寧點頭,卻絲毫沒動搖,“但修行之路,哪有不危險的?在宗門裡安安穩穩修煉,一輩子也結不了丹。與其老死在築基期,不如拼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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