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叫花豬腿【二】(1 / 1)
可林家的人不一樣。
周芸嫂子的笑是暖的,小雪拽著她袖子的手是熱的,林大山那句“人多了熱鬧”說得那麼自然,好像她本來就是這家的一分子一樣。
還有林風。
他就那麼隨口一句“一起吃吧”,沒有施捨的意思,沒有可憐的意思,就是……很平常,很自然,像是在跟家裡人說話。
翠兒把哽咽和感激一起嚥了下去,使勁眨了眨眼,不讓眼淚掉下來。
“那就……謝謝爺爺,謝謝嫂子,謝謝……二哥了。”
最後那個“二哥”,她叫得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說完,她抬起頭,目光掃過站在門口的林風。
林風正側著身子,把溼透的單衣搭在院子裡的繩子上。
暮光從屋簷下漏進來,落在他身上,把他那副寬肩窄腰的身形勾勒得格外分明。
他的手臂比幾天前粗了一圈,肌肉的線條在皮膚下隱隱可見,後背寬闊而結實,整個人站在那裡,像是山裡頭一棵紮了根的樹——穩當、踏實、能遮風擋雨。
翠兒忽然覺得心裡頭暖烘烘的。
那種暖,不是灶火烤出來的暖,是從心窩子裡頭自己往外冒的。
她那張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有些蒼白的小臉蛋,此時微微發紅,像是塗了一層薄薄的胭脂。清澈的目光在看向林風的時候,多了幾分以前從來沒有過的東西。
是仰慕。
還有感激,還有一些她說不上來、也不敢去想的情緒。
她趕緊低下頭,把目光收回來,生怕被人看見。
……
周芸說是讓翠兒幫忙,其實就是想留她吃飯。
她擼起袖子,準備燒水收拾豬肉。
灶膛裡的火已經燒旺了,大鍋裡的水開始冒熱氣,她把菜刀在磨刀石上蹭了兩下,正要動手……
“嫂子,等一下。”林風走了過來,攔住了她。
周芸手一頓,疑惑地看著他:“怎麼了?”
小雪也抱著小狼崽湊過來,歪著腦袋問:“二哥,你要幹啥呀?”
林大山也看了過來,不知道這小子又要出什麼么蛾子。
林風沒解釋,拿起案板上的菜刀,蹲下來,在兩條豬腿上各劃了幾刀。
刀刃切入肉裡,順著肌肉的紋理走,劃出一道道深深的口子,深可見骨,但又沒有把肉切斷。
“你這是……”周芸更糊塗了。
林風笑了笑:“嫂子,今天咱們換個吃法。”
他說完,轉身出了院子。
周芸和小雪面面相覷,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過了一會兒,林風回來了,懷裡抱著一大團溼泥巴,是剛從院牆根底下挖的,黃褐色的黏土,還帶著草根和碎石子。
他又從柴火堆裡挑了幾根粗壯的樹枝,三兩下削掉枝葉,光溜溜地擺在一邊。
“林風,你到底要幹啥?”周芸忍不住又問了一遍。
“叫花豬腿。”林風把泥巴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土,“把豬腿用泥巴裹起來,放到火裡烤。”
“啥?”周芸以為自己聽錯了。
小雪瞪大了眼睛,小嘴張得圓圓的:“二哥,泥巴裹肉?那還能吃嗎?”
林大山也皺起了眉頭,他雖然打了大半輩子獵,烤過野兔烤過野雞,可從來沒聽說過用泥巴裹著烤的。那泥巴又是土又是沙的,裹在肉上,烤出來還不全是泥?
“你們就相信我吧。”林風沒有多解釋,蹲下來開始忙活。
他將豬腿上劃好的口子裡塞了幾片姜和一瓣蒜,家裡沒什麼調料,就這幾樣,還是去年剩下的。
然後用洗乾淨的樹葉把整條豬腿裹了一層,再糊上溼泥巴,抹得厚厚的、均勻的,連個縫都沒留。
周芸看著那條被泥巴糊得面目全非的豬腿,滿肚子疑惑,但看著林風那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到底沒好再說什麼。
林風在地上刨了一個淺坑,把樹枝架在上面,點著了火。
火苗舔著樹枝,噼裡啪啦地響,等火燒旺了,他把裹好泥巴的豬腿放進火堆裡,又往上面蓋了一層燒紅的炭火。
“就這樣?”周芸問。
“就這樣。”林風拍了拍手上的灰,“等著就行了。”
一家人半信半疑地圍著火堆坐著。
灶膛裡的火燒得旺旺的,火光映在每個人臉上,把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小雪抱著小狼崽,時不時地往火堆裡張望一眼,小聲嘟囔:“二哥,到底行不行啊……”
翠兒蹲在灶臺邊幫忙添柴,目光也忍不住往火堆那邊飄。她也沒見過這種吃法,但她什麼都沒說。
林風說什麼,她就信什麼。
大約過了小半個時辰,火堆裡的木柴燒成了暗紅色的炭火,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松枝燃燒的焦香味,還混著一種說不上來的、隱隱約約的肉香。
林風用木棍把那個黑乎乎的大泥疙瘩從火堆裡撥了出來。
“好了!”他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那泥疙瘩外面燒得漆黑,有的地方已經裂開了縫,露出裡面焦黃的樹葉。說實話,賣相實在不怎麼樣。
小雪皺著鼻子,一臉懷疑:“二哥,這黑乎乎的東西真的能吃?”
林大山也搖了搖頭,覺得這小子八成是瞎折騰。
翠兒雖然沒說話,但眼神裡也帶著幾分不確定。
林風沒理會他們的目光,拿起柴刀,對準泥疙瘩輕輕一敲。
咔嚓——
泥殼應聲裂開,一股白汽猛地衝了出來,帶著一股濃烈得幾乎化不開的肉香,瞬間瀰漫了整個屋子。
那香氣不是燉肉的那種溫和的香,而是烤肉的、霸道的、直往鼻子裡鑽的香,像是一隻無形的手,一把攥住了所有人的胃。
小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泥殼剝落,露出裡面焦黃的樹葉。林風用刀尖挑開樹葉——
一條金黃色的豬腿出現在眾人面前。
外皮烤得焦脆,泛著油亮亮的光澤,像是刷了一層蜜。
劃開的口子處,肉微微翻開著,露出裡面嫩粉色的肉質,肉汁順著刀口緩緩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炭灰上,發出輕微的“滋啦”聲。
那香氣更濃了。
不是燉肉的軟爛香,也不是炒肉的熗鍋香,而是一種原始的、純粹的、讓人想起篝火和野外的香氣。
松枝的清香、姜蒜的辛香、豬肉本身的濃香,在泥殼的密封下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沒有絲毫流失。
“好香啊……”小雪吸了吸鼻子,口水差點流下來。
翠兒也忍不住嚥了咽口水,眼睛直直地盯著那條豬腿,移不開目光。
周芸愣住了,她怎麼也沒想到,那團黑乎乎的泥巴里面,竟然藏著這麼好看、這麼香的東西。
林大山眯著眼睛看了半天,臉上的懷疑漸漸變成了驚訝,最後嘴角抽了抽,到底沒忍住,笑罵了一句:“這小子,還真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