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他是我蘇家的貴客(1 / 1)
李掌櫃往前邁了半步,挺了挺那圓滾滾的肚子,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酒樓門前幾個夥計和路過的行人聽見。
他伸手指著林風,目光卻落在蘇老爺臉上,語重心長得像是多年老友在掏心窩子。
“蘇老爺,這個林風,牛家村的潑皮無賴,遊手好閒,吃喝嫖賭樣樣精通,他爹癱在床上他不管,他嫂子在外面借糧他當沒看見,家裡窮得揭不開鍋,他還往外偷糧食去賭。”
“就這麼一個人,他說的話你能信?做的事你能信?”
李掌櫃說著,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借據,抖了抖,在蘇老爺面前晃了晃。
“他還欠著我的賭債呢,白紙黑字,賴不掉。蘇老爺,你想想,一個欠了一屁股賭債的人,突然跑到你面前獻殷勤,他能安什麼好心?”
他說完這番話,雙手插在袖子裡,下巴微微抬起,嘴角噙著一絲得意的笑。
他想象之中的畫面是,蘇老爺聽完大驚失色,感激涕零地握著他的手說多虧李掌櫃提醒,然後轉頭喝退林風,說不定還會把那輛馬車的車簾重新拉上,不讓那泥腿子髒了車裡的坐墊。
可蘇老爺的反應,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樣。
蘇老爺的眉頭先是皺了一下,然後鬆開了。
他沒有看李掌櫃,轉過身看著林風,目光裡帶著一種很微妙的表情——不是懷疑,不是驚訝,而是一種“這人是誰”的困惑。
他看了林風一眼,又轉頭看了看李掌櫃,似乎在確認這兩個人是不是從同一個世界來的。
“李掌櫃。”蘇老爺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很平靜:
“你說的這些,跟我有什麼關係?”
李掌櫃一愣,他沒有想到蘇老爺會是這個態度。
蘇老爺繼續說道:“林風欠你賭債,那是你們之間的事。”
“他以前遊手好閒,那是他的過去。可我認識他,是因為他救了我女兒的命。”
他語氣重了幾分,一字一句的:
“今天這頓飯,是我蘇某人請他,謝他的救命之恩。你跑到我跟前來說他的不是,是想讓我忘恩負義,還是想讓我恩將仇報?”
李掌櫃張了張嘴,臉上的得意僵住了,一時間就像是被人卡住了嗓子一樣。
蘇老爺往前半步,聲音不大,但那話裡的分量,讓李掌櫃不自覺往後退了一步。
“你聽清楚了,林風是我女兒的救命恩人。”
“你再敢對他無禮,那就是對我蘇某人不敬。我蘇家可不是什麼人都能夠拿捏的。”
雖然李掌櫃的產業不算小,但是和蘇家那是根本就沒有辦法比的。
此時的李掌櫃臉一陣紅一陣白,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他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他以為蘇老爺會被他一番話說得幡然醒悟,以為林家那個泥腿子會被當場攆走,以為自己會像戲文裡唱的那樣,成為識破騙局、拯救受害者的英雄。
可現實是,他站在杏花樓門口,被蘇老爺當眾訓了一頓,旁邊幾個路過的行人都停下來看熱鬧,指指點點的。
他咬了咬牙,硬撐著說了一句:“蘇老爺,你可別被他騙了。他要是真有本事救人,那劫道的是不是他自己安排的都說不準呢。”
“這年頭,什麼下作的事都有人幹。”
林風聽到這話,眼神微微冷了一下,但沒有開口。
蘇老爺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你說我女兒的命是被安排出來的?”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在地上:“山路上那夥土匪殺了她的隨從,將她綁在馬車裡,若不是林風路過,她這條命就沒了。你說這是安排的?那你告訴我,誰會拿自己的命去安排這種事?”
蘇婉清一直站在馬車旁邊,丫鬟扶著她的胳膊。
她臉色還有些白,但腰桿挺得直直的。聽到李掌櫃的話,她抬起頭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李掌櫃,林風不是你說的那種人。我從馬車裡看見他的時候,他正拿著弓對著那幾個土匪,渾身上下都是血。那些土匪不是他安排的,是他用命去拼的。他是大英雄,不是你說的那種人。”
她說完,臉頰微微泛紅,垂下眼簾,睫毛輕輕顫了顫,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手帕。
蘇老爺看了女兒一眼,目光裡的嚴厲柔和了幾分。
周圍看熱鬧的人開始議論了,聲音不大,但李掌櫃聽得清清楚楚。
“蘇家小姐都親自出來作證了,還能有假?”
“那個李掌櫃,不就是鎮上開山貨莊的那個嗎?聽說他好開賭局,騙了不少人。”
“這人啊,自己屁股不乾淨,還有臉說別人。”
議論聲像蒼蠅一樣嗡嗡嗡地圍過來,李掌櫃的臉色難看得像是吞了一隻活蒼蠅。
這時候,不知是誰在人群裡說了一句:
“哎,我聽說李掌櫃前陣子想招林風當上門女婿來著,就想著免人家幾個賭債,就要人家改姓入贅呢。”
“那閨女就那個……”說話的人沒說完,但目光已經落在李秀蓮身上了。
李秀蓮還站在原地,歪著腦袋,嘴角流著口水,傻呵呵地笑著,兩隻手拍著巴掌,嘴裡含混不清地嘟囔著什麼。
“就是那個?”有人小聲問。
“就是那個。”
“那人家圖他什麼呀?那點賭債夠幹啥的?”
“所以人家林風不幹唄,李掌櫃這就記恨上了唄。”
“嘖嘖嘖,這人啊,心真髒。”
李掌櫃的臉漲成了豬肝色,額頭上青筋直跳。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可那些議論像潮水一樣湧過來,壓得他說不出一個字。他設賭局騙人入局、用高利貸套人、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這些事情不是一天兩天了,鎮上的人多少都知道些,只是沒人敢當著他的面說而已。
蘇老爺沒有再看李掌櫃,而是轉向林風,語氣溫和:“林壯士,你欠他多少?”
林風看了李掌櫃一眼,說了數字。
蘇老爺點了點頭,轉頭看了劉管事一眼。
劉管事會意,從袖中取出銀子,數了數,遞到李掌櫃面前。
“李掌櫃,這是林壯士欠你的,連本帶利,一分不少。蘇某替他還了。從今往後,不要再來騷擾他。”
李掌櫃看著那包銀子,又看了看蘇老爺,伸手接過,嘴唇哆嗦了兩下,想說什麼,到底沒說出口。
他把銀子揣進袖子裡,拉著李秀蓮,轉身就走。李
秀蓮被他拽得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嘴裡還喊著“我要吃糖葫蘆”,聲音越來越遠。
身後,人群裡傳來幾聲嗤笑。
“還李掌櫃呢,連個獵戶都不如。”
“可不是嘛,打人家主意沒打成,倒貼了一臉灰。”
李掌櫃低著頭,腳步又快又亂,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林風看著那個狼狽的背影,心裡頭那點堵了許久的東西終於散了。
欠李掌櫃的債,從一開始就是他穿越過來後背上最沉的那塊石頭。
原主留下的爛攤子,嫂子為此吃玉米芯,小雪為此餓肚子,爹為此斷了藥。
現在債還了,乾乾淨淨的,石頭落了地。
更重要的是,從今往後在這青溪鎮上,再也不會有人因為他是獵戶出身而小看他了。
蘇老爺今天這一番話,比他打一百頭野豬都有用。
蘇老爺轉身,面帶歉意:“林壯士,讓你看笑話了。走,咱們進去。”
杏花樓的夥計早就迎了出來,滿臉堆笑,彎著腰引路。
樓梯鋪著紅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一點聲響都沒有。
二樓的雅間窗明几淨,窗外是青溪鎮的全貌——青磚灰瓦,炊煙裊裊,遠山如黛。
桌上已經擺好了幾道冷盤,精緻得不像吃的,倒像擺著看的。
蘇老爺親自給林風斟了一杯酒,琥珀色的酒液緩緩注滿酒杯,酒香清冽醇厚,不是村裡那種土燒能比的。
“林壯士,不相干的人已經走了,蘇某敬你一杯。”
蘇老爺端著酒杯,目光誠摯,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
“這一杯,謝你救了我女兒的命。大恩不言謝,蘇某記在心裡。”
林風端起酒杯,沒有客套,一飲而盡。
酒入喉清爽綿長,回味甘醇,比他前世喝過的任何酒都好喝。
他放下杯子,認真地看著蘇老爺:
“蘇老爺,我也敬你一杯。李掌櫃那事,要不是你出面,少不得還要糾纏一陣子。這份情,我林風記下了。”
蘇老爺笑著擺了擺手,兩人又飲了一杯。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漸漸鬆弛下來。
蘇老爺說起他年輕時走南闖北的見聞,去過哪些地方、見過哪些人、做過哪些生意,林風邊聽邊應,間或問幾句。
蘇婉清坐在父親旁邊,安安靜靜的,不怎麼說話。
桌上的菜她沒怎麼動,手邊的茶也沒怎麼喝,就是偶爾用筷子夾一點青菜,放在嘴裡慢慢嚼,嚼很久。
她的目光偶爾落在父親身上,偶爾落在窗外的街景上,但更多的時候,是落在林風身上。
他喝酒的時候很乾脆,不扭捏。
他說話的時候很直接,不繞彎子。
他笑起來的時候,眉眼舒展,不像那些生意場上的人那樣精明世故,乾乾淨淨的。
她想起在山路上第一次看見林風的時候,他站在馬車外面,滿身是血,手裡還握著弓,眼神像一頭剛從山裡走出來的狼,警覺、冷厲、帶著殺氣。
可現在坐在酒樓裡,他身上的那種冷厲全收起來了,變成了溫和、內斂。像一把入了鞘的刀,鋒芒藏在裡面,但你知道它很鋒利。
蘇婉清垂下眼簾,手指無意識地摸了摸茶杯的邊緣。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做了什麼決定,抬起頭來。那雙好看的杏眼望著林風,睫毛輕輕顫了顫。
“林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