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簫音逐劍影(1 / 1)
她廣袖一拂,卻未走向舞池中央,而是徑直走向了殿側擺放禮器的紫檀木架。
架上琳琅滿目,琴瑟笙簫俱全。
在木架的最頂上,懸掛著一把裝飾用的青銅古劍。
就在所有人猜測沈慕昭會取何物時,只見她素手輕揚,略過了一眾樂器,未拿紙傘、摺扇,而是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握住了那把青銅古劍的劍柄。
“鏘——”
一聲清越的劍鳴,瞬間打破了殿內的靡靡之音。
寒光出鞘,劍身映照出沈慕昭那張絕美的臉龐。
她指尖撫過劍身,唇角揚起久違的笑意。
起初,她只是隨意挽了個劍花,動作輕靈飄逸,宛若戲水游龍。
然而,隨著她步伐變換,腳踏七星,殿內的氣氛陡然一變,彷彿有一股金戈鐵馬之氣洶湧而出。
樂師們面面相覷,手中絲竹不知何時已悄然停歇。
他們奏慣了宮廷雅樂,卻奏不出與她劍意相匹的殺伐之聲。
殿內一時寂靜,唯有劍風呼嘯。
就在眾人以為這場劍舞註定無樂相伴之時,一道清冽的簫聲,忽地從席間響起。
蕭珩握著玉杯的手指微微一緊,心頭莫名升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本置身事外的蕭驚淵不知何時已起身,手中執一管紫竹簫,立於席間。
他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沉靜地落在沈慕昭身上。
簫聲漸起,與她的劍意悄然相和。
劍光所及之處,燈火搖曳,光影交錯,竟在殿中形成了一道道流動的光幕。
她的身影在光幕中穿梭,紅衣與劍光交織。
劍勢越來越快,也越來越凌厲。
她手腕猛地一抖,挽出一個凌厲的劍花,隨即長劍直指蒼穹,身形定格,氣吞萬里。
“臣妾乃將門之女,雖入宮為後,卻不敢忘祖輩教誨。今日家宴,臣妾便以此破陣劍,為陛下祝禱——”
她聲音清越,傳遍大殿。
“——願我大啟,四海昇平,奸佞盡除,國祚綿長!”
話音落下,她長劍一收,“咔”的一聲歸鞘,動作行雲流水。
簫聲亦在此時戛然而止,餘音繞樑。
她立於大殿中央,那一身紅衣似血,竟與蕭珩記憶深處那個意氣風發、鮮衣怒馬的少女重疊了幾分。
蕭珩心頭那股煩躁愈發濃烈。
他向來偏愛柔婉順從的女子,這點沈慕昭比誰都清楚。
當年她痴迷兵書,整日埋頭鑽研兵法戰策,他便曾旁敲側擊地提點過。
後來那次出遊,路遇劫匪,她出手利落,三兩下便放倒了彪形大漢,百姓們高呼“將門虎女”,她滿心歡喜地回頭望向他,換來的卻是他陰沉的臉色。
他記得,自己當時冷著臉說:“我不喜舞刀弄槍的粗魯女子。”
那是沈慕昭頭一遭見他動怒,向來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當時便慌了神。
自那以後,她再未在他面前碰過刀劍,反而捧起了《女誡》,日日苦練琴舞,只為博他一笑。
這些年,她的琴藝舞藝早已爐火純青,每次撫琴起舞,眼波流轉間皆是討好與愛意。
可如今,蕭柔一曲舞畢,她竟棄琴舞而舞劍,分明是知道他最不喜此道,偏要故意為之。
蕭珩垂眸,指尖摩挲著杯壁,眉頭微蹙,有些不悅。
他認定,她是因蕭柔的舞蹈太過驚豔,自慚形穢,又妒忌蕭柔得了滿堂彩,才故意在大庭廣眾之下與他置氣。
她向來滿心滿眼都是他,這般幼稚的賭氣手段,他再熟悉不過。
他向來不會在女人面前低頭,可這次,他確有幾分理虧。
畢竟當年是他親手磨去了她的鋒芒,如今她這般行事,也不過是想引起他的注意罷了。
入宮後的這些時日,他也確實冷落了她。
“皇后,”他放下酒杯,暗歎一聲道,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朕知道你今日是為了助興,只是這劍舞……終究不如琴舞雅緻。下次,還是換回你擅長的吧。”
他篤定她會像從前一樣,立刻斂了神色,溫順地應下。
畢竟,她從來都聽極了他的話,從來都把他放在心上。
可沈慕昭只是抬眸,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臉上,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那笑意裡,竟帶著幾分他看不懂的疏離與譏誚。
“陛下說笑了,”她聲音輕柔,卻字字清晰,“臣妾只是覺得,與其效仿貴妃妹妹的柔媚,不如展現些將門之後的風骨。”
“畢竟,陛下當年不也贊過臣妾‘英姿颯爽’嗎?”
蕭珩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當然記得自己說過什麼,可那是在他還沒遇見蕭柔之前。
那時她第一次隨父兄出征,得勝而歸,聲名大噪。
先皇在辦接風宴時,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誇讚沈慕昭的巾幗不讓鬚眉。
他當時不過是不受寵的皇子,瞧見如此意氣風發的女子,也不由跟著讚了一句便罷。
可也僅此而已。
他原也以為,這般女子,定然會比內宅女子心胸寬廣許多的。
“那是在接風宴上,今日是家宴,不是演武場。你身為六宮之主,這般舞刀弄劍,成何體統?”
“陛下誤會了。”
沈慕昭唇角含笑,溫婉得體,可眼底卻是一片冰涼。
“臣妾身為六宮之主,理應為陛下分憂。既然妹妹舞技超群,臣妾若再以舞相和,豈不是落了下乘,顯得我大啟後宮只會以色侍人?”
她目光流轉,掃過臺下那些面色各異的女子。
她看得出,這些貴女們對蕭柔早就不滿了。
她們今日盛裝出席,誰不想博君王一顧?
哪怕做不成鳳,若能被哪位權臣或世家公子看中,也算一飛沖天。
可蕭柔身為貴妃,早已佔盡恩寵,卻還要像戲子一般賣力獻媚,搶奪所有男子的視線,將她們這些未出閣的貴女盡數淪為背景板。
此刻見皇后娘娘這般“剛烈”,眾貴女心中竟生出一絲莫名的快意。
“娘娘所言有理!”
太傅千金眼中閃爍著崇拜的光芒,先一步高聲道:“皇后娘娘英姿,臣女佩服!貴妃娘娘的舞雖美,卻終究是取悅於人,不若皇后娘娘這般心懷家國,令人動容!”
緊接著,那些原本對蕭柔心懷不滿的貴女們,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紛紛起身行禮。
“皇后娘娘威武!”
而後,席間那幾位手握兵權的武將也按捺不住了。
柱國公猛地拍案而起,大笑道:“好!好一個將門虎女!皇后娘娘這一劍,當真是巾幗不讓鬚眉,比那軟綿綿的舞好看一萬倍!”
“正是!這才是我大啟皇后的氣度!”幾位將軍紛紛附和,很是欣賞。
局勢瞬間逆轉。
蕭珩的臉色青白交加,有些啞口無言。
他本以為她在鬧脾氣,卻沒想到,她竟藉此機會,將一場爭寵鬧劇,硬生生拔高到了家國天下的層面。
誰敢說皇后舞劍是不懂禮數?
這是將門之後的風骨!這是為國祈福的吉兆!
若他此刻再斥責,便是駁了滿朝文武的面子,更是不顧國家祥瑞。
“臣妾獻醜,讓陛下與諸位見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