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你是麵糰做的?(1 / 1)
“你遭人姦汙?那人姓氏名誰長什麼樣?”
“什麼都不知道你來報什麼官,存心胡鬧麼?”
“趕緊讓梅雪村的人過來把她領回去。大堂之上可不是一個女人撒野的地方。”
“誰家姑娘遇到這種事不是瞞著兜著,她怎麼好意思說出來。”
“一看就是個不檢點,平日裡肯定沒少和男人不清不楚,不然怎麼會惹上這事兒。”
……
那些本該代表公義的衙差滿臉鄙夷,看著她,像在看陰溝裡的一隻骯髒的老鼠。
她沒有得到想要的公道,所有人都在罵她,嘲諷她。
鎮上就那麼大,她未婚失貞的訊息就像一陣風傳遍各處,村正把她領回村子,那些平日裡和善可親的鄉親,用最刻薄的言語辱罵她,嫌她給梅雪村丟人,要活活燒死她。
火把下那一張張臉,猙獰扭曲,像是張牙舞爪的鬼,向她索命。
“哭夠了沒有。”
耳畔驟然砸落的聲音如同破開迷惘混沌的利刃,將祝渺從回憶的漩渦中拽回到現實。
她滿目怔然,看著近在咫尺的男人。
顧訣擰著眉心,指腹摁在她眼角,狠狠將那串珠似的晶瑩抹去。
“眼淚是這世上最沒有用的東西。”
語氣兇狠,卻像一顆巨石砸進祝渺心窩,砸碎了那些翻湧的情緒。
“是,奴婢不哭!”都過去了,日後她再也不會遭遇這些,沒什麼好哭的!
見她重新打起精神,顧訣緊皺的眉峰無聲鬆開,連語氣也緩和了不少。
“本將知你今日受了委屈,明日允你告假,無需來主院伺候。”
他頓了下,輕掃過祝渺狼藉的小臉,而後,又在她擦紅的眼角定格。
“麵糰做的?這就紅了。”語氣帶著嫌棄,說完,他從袖中取出藥瓶。
常年在外征戰,他習慣了隨身帶些上藥,隨手扔過去。
“連著脖子的,一起上了。”
女人高束的衣領略顯散亂,隱隱洩出的雪白脖頸上,一道利器劃出的血痕尤為清晰。
顧訣蜷了蜷手指。
這傷若再深幾寸,她就該死了。
他呼吸驟然變沉,莫名覺得扎眼。
“不是告訴過你,別隨便再讓人欺負了去?就你這樣,今後遇著事,拿什麼保護麟兒?”
祝渺手忙腳亂將藥瓶接住,怯懦道:“……我打不過他們……他們人多,而且每一個都比我力氣大……”
顧訣輕哼了聲。
“情勢不對,就該先示敵以弱,這都不會?”
“誒?”祝渺愣了愣,隨後細細咀嚼著這四個字。
見她聽進去,開始動腦子,顧訣也不介意多提點幾句。
“任何時候都要先保住性命,再伺機而動,降低敵人戒心,另尋脫身之法。硬碰硬,遇到硬茬,只會讓你死得更快。”
祝渺點頭,神色有些恍惚。
這些話,從沒有人教過她,她所有自保的本事都是在村裡和男孩子們打架,是從這一年多的苦難中探索出來的。
她認真地記下,然後又抿了抿唇角:“……奴婢算計夫人,將軍為什麼還要教奴婢這些?”
她攥緊藥瓶,冰涼的瓶身殘留著顧訣掌心的餘溫,燙得她心尖發顫。
她低著頭,聲音細軟:“而且今天的事,雖然和奴婢沒關係,但夫人說的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如果奴婢再謹慎一些,或是沒有出府,她們就沒這麼容易在汁水裡動手腳。”
她是真的不明白,顧訣為什麼對她這樣好。
不計較她那些小算計,不追究她失職的過錯,甚至還賜給她傷藥。
“只有無能之輩,才會是非不分遷怒旁人。至於教你。”
顧訣眸光閃了閃,語氣冷了好幾度。
“不過是看在麟兒面上罷了,若你哪日莽撞衝動把小命弄沒了,豈不要讓本將的兒子捱餓?”
“原來還是因為大少爺。”祝渺喃喃道。
話剛落,就聽他說:“你很失望?”
她慌忙搖頭,心頭泛起的那絲黯然瞬間嚇沒了。
“奴婢不敢。”
“本將看你倒是膽肥得很。”連府中主母都敢挾持,這膽量,滿府下人也就她幹得出來。
祝渺拿不準他這話是在損她,還是誇她,支支吾吾地沒接話。
懷裡草兒已經開始揉著眼睛打哈欠。
“行了,歇著去吧,本將去看看麟兒。”
“是。大少爺那邊也不知現在好些了沒有,將軍趕緊過去吧。”
那孩子雖不是她親生的,但餵養這麼多天,她還是有些放心不下,連連催促顧訣離開。
他漠然頷首,臨走時,目光又一次掃過她頸部的傷口。
離開玉漱院後,他並未第一時間去往沈玉的院落,而是喚來李伯,沉聲吩咐。
“去,將今日在場的下人全都叫來。”
不一會兒,當時在場的下人、護衛全都被召集到後院,看著臺階上面色冷沉,負手而立的主子,心頭皆是一緊。
“主子,除了沉月院那邊,其他人都到了。”
顧訣淡淡應了聲,逐一掃過下方那一道道僵硬、緊繃的身影,薄唇輕啟:“今日碰過祝渺之人,自己站出來。”
語氣平靜,卻又裹挾著一股暴風雨將臨的危險。
一眾下人嚇得大氣都不敢喘,偷摸著向當時動手的十多個護衛看去。
“就是你們幾個?”
護衛們顫巍巍地走出隊伍。
“將軍,小的們當時也是奉命行事……”
顧訣一個字也不想聽。
“拖下去,五十杖。”
護衛們臉都變了:“將軍!”
“六十。”
輕飄飄兩個字,讓想要求饒的護衛再不敢出聲,被下人們拖著摁死在長凳上。
刑杖無情揮落,殷紅染紅了護衛服,也刺痛了在場所有下人的眼睛。
顧訣親自監督,沒人敢留手。
直到六十杖全部打完,空氣早已被粘稠的血腥味佔據。
他居高臨下俯瞰下方眾人。
“今後無本將之令,再敢擅自對麟兒院中人動手,這就是下場。”
說罷,他轉身離開,李伯忙不迭讓下人們散了,弓著身跟上去,剛想說剛才的事若傳進夫人耳中,恐怕會造成誤會,以為主子在藉機敲打她。
誰知卻聽顧訣道:“讓烏雨儘快回府,暗中把她看緊了。今天的事,本將不想再看見第二次。”
“烏雨侍衛?那可是將軍的死士啊。”而且還是唯一一個女人,“她如今不是在藥王谷為老夫人尋藥嗎?將軍若擔心祝姑娘,大可調其他親衛暗中保護……”
“她不喜男子近身。”顧訣脫口而出,說完瞥見李伯驚詫的神色,又懊惱自己失言。
“讓你去就去,哪那麼多廢話。另外再派人盯緊沉月院,任何風吹草動,立刻來報。”
說罷,他凝眸望向沉月院,目光幽深如見不低的黑潭。
“但願她的猜測是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