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他像是誘人墮落的魔(1 / 1)
祝渺微睜大眼,看著前方的血人。
鐵釘釘死他四肢,粗壯的鐵鏈貫穿琵琶骨,鮮血橫流,那張滿是絡腮鬍的臉痛苦扭曲著,像一條擺成大字,血淋淋的臘腸。
粘溼的水珠滾落,一滴接著一滴,匯入他腳下暗色血泊中。
他吭哧吭哧劇烈地喘著,佈滿血絲的瞳孔在看見她時,狠狠縮動。
“是,是你……”鐵鏈扯得嘩啦響,吐出的話含糊不清。
直到這時候,祝渺才發現他嘴裡一片模糊,竟是連牙齒都拔光了!
如果不是那標誌性的絡腮鬍,不是那顆醒目的黑痣,她甚至沒辦法把眼前人和之前打暈她,粗魯對待她的男人聯絡到一起。
他哭嚎著,含糊地衝她大叫。
眼淚鼻涕昏花了臉,那雙驟然放大的血眸裡,是驚恐是後悔是哀求。
彷彿在對她說:“饒了我,求求你,饒了我吧!”
血盆大口瘋狂張合,濃烈的血腥氣混著他身下浸溼的醃髒味道襲來。
祝渺臉一白,胃裡翻江倒海,想吐。
“他已經招供,這是供詞。”
一張寫滿字的宣紙卻在這時遞到面前。
祝渺深呼吸幾下,然後才顫著手接過來。
在主院伺候的這些天,她只要得空就會翻看書冊,練字。
大多數文字都已經認得。
“他是青瓷的情夫,當初米鋪外的偶遇,也是得了青瓷暗示,故意製造出來的。據他供述,青瓷先在府中摸清了你的底細,並將你親人在皇城的住所告知他。”
顧訣面無表情地開口。
“一開始他潛伏在暗中監視,但你母親極少出門,北街民居內人多眼雜,他尋不到下手的良機,只能等。一直到那日你母親帶著孩子外出添購米糧。”
一切都如同祝渺先前的猜測。
草兒中的夾竹桃,正是塗抹在那隻作為賠禮送給她的撥浪鼓上。
怕突然暴斃會引來麻煩,藥抹得不多。
得手後,他擔心事蹟敗露又偷偷潛入通鋪偽造出賊子行竊的假象,先一步將證據偷走、摧毀。
事後,青瓷讓他出城避一避,並將許諾的百兩銀子給了他。
他嫌少便偷摸著找上門,想趁機猛敲一筆,這才有了當初她在偏門看見的場景。
當時他意識到自己的行蹤被人發現,倉皇逃離後連家都不敢回,一直躲在城外。
可自從攀上青瓷,他大手大腳慣了,又有常年服食五石散的習慣,那點銀子很快就見了底,他不得不潛回城中。
也是在那時,他發現住所附近有將軍府的人盯梢,更有人四處找尋,打探他的行蹤,他只能像過街老鼠一樣,隱姓埋名喬裝打扮,藏在城裡各個角落,等待機會找青瓷求救。
“他暗中找去將軍府想見青瓷,卻從看門人口中得知了青瓷因為我,獲罪自盡的訊息,有家不能回,又沒了銀子買藥,走投無路之下,就把一切怪到我頭上?這算什麼理由!”
祝渺看完所有的供詞,只覺得荒謬。
捏著紙張的手止不住地發抖。
“錯的是他們,是他們下毒害了我的孩子。區區一百兩,就為了一百兩!”
那是一條人命。
他們怎麼幹得出來!
祝渺趔趄著,幾乎站不穩。
顧訣伸手托住她後腰。
“人就在這裡。”
他沉聲道,“你想怎樣處置報復都可以。”
他讓她過來,就是為了給她出氣。
報復這種事,只有親手去做才有意義。
“你想將他千刀萬剮,還是剁成肉泥?亦或是下毒?刑房裡,有不少毒藥,能讓他嚐盡痛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低下頭,貼著祝渺耳邊問。
眸子裡翻湧著暗色,聲音喑啞,像是誘人墮落的魔。
“不,不……”男人瘋狂掙扎,下邊溼了一大片,那股刺鼻的惡臭愈發濃郁,瀰漫在刑房各處。
他哀嚎著,死命朝祝渺搖頭。
手動不了,牙齒也沒了。
這一刻他就是砧板上的魚肉,連自盡都做不到。
祝渺攥緊拳頭,瞪著他,沒說話。
她想殺了他。
她應該殺了他!用他對付草兒的手段狠狠報復回去!
齒關緊咬,她蒼白的小臉佈滿恨意。
就在這時,手中的宣紙被人抽走,那隻抵著她後腰的大手微微用力,推著她上前。
“去吧,做你想做的事。”
她一步步被顧訣帶著走到男人身前。
十字鐵架後掛滿各種工具。
血跡斑斑,無聲地懸掛在牆壁上。
一旁火把搖曳,工具拖長的影子映在黑牆上,如同張牙舞爪的鬼怪,引誘著她動手。
“不!”
耳畔鐵鏈晃動的聲音更加猛烈,伴隨著男人絕望的哀鳴。
祝渺的手已經握上一把尖刀。
那麼利,只要輕輕揮動,就能輕易劃開皮肉。
她掌心倏然扣緊,卻又在下一瞬鬆開。
“嗯?”顧訣有些詫異。
祝渺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轉身。
男人的叫聲停了下來,像是從鬼門關撿回了一條命,滿是血汙的臉上流露出慶幸。
他激動地衝祝渺叫著,似是在感激她翻過了自己。
顧訣卻是面色一沉,深幽的眸子鎖定她。
“別告訴本將,你心軟了。他可是險些害死你,害死你孩子的惡徒。”
“我知道。”祝渺聲音有些啞。
她昂首看著他,迎上他極具壓迫感的視線。
“他該死。”
顧訣眉頭狠狠皺緊:“那你還在等什麼?”
“可他再該死,也不該死在我手上。這世上講的是公理,是法度。這是你告訴我的。”
她一直都記得他說過,將軍府是講法理的地方。
曾經她對法理這種東西失望透頂。
因為在她需要的時候,法理從沒有給過她該有的公道。
可顧訣給了。
在她被冤枉,最無助絕望的時候,他親手給了她公道!
他讓她明白,錯的從來不是法度,而是人!
是鎮上府衙裡,本該給她公道,卻罔顧理法,心存偏見的衙差們!
祝渺長吐出一口濁氣。
顫抖地背脊在猩紅火光下挺得筆直。
她看著他。
貓兒似的眼睛閃爍著比這滿室火光更耀眼的執拗。
“我要是動了私刑,那我和他,和那些隨隨便便輕易就能奪走人性命的傢伙,有什麼區別?我不要變得和他們一樣。我更不想讓我的孩子,活在那樣的世道下。”
她咬著牙,一字一字堅定地說道。
“我改變不了什麼,但至少要讓我的孩子知道。這世道是有公道存在的!他犯了法,應該被扭送官府,讓律法來處置他!”